那种叫做“上流社会”的空气，闻起来总是带着一股子令人窒息的香粉味，即便是在这就连地板都是用昂贵珍珠贝铺成的琉璃岛大殿里也不例外。
巨大的水晶穹顶倒扣在头顶，将深海幽蓝的波光折射成迷离的幻影。衣香鬓影间，那些穿着华丽长袍、拖着长长鱼尾或者修长双腿的海族贵族们，正举着剔透的琉璃杯，用一种审视且傲慢的目光，打量着大厅中央的每一个“展品”。
“我不喜欢这里的味道。”
苍墨站在黎子书身后半步的位置，声音压得很低，顺着某种特殊的频率直接钻进黎子书的耳朵里。
他戴着那张狰狞的黑色面具，只露出一双即便在阴影里也亮得吓人的金色瞳孔。
“全是腥味。还有那群西极人身上的机油味。”苍墨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缩，那是想要拔刀的前兆，“我想砍人。”
“忍着。大毛，为了咱们的‘第一桶金’，为了你的红烧肉，忍着。”
黎子书脸上带着那张半透明的水晶面具，嘴角挂着那种高深莫测的、属于“东方神医”的微笑，心里却在疯狂弹幕：‘我也想砍人啊！这什么破鞋子，底这么硬，我的脚都要断了！还有这个面具，勒得我脸疼！’
他现在扮演的是一位来自神秘东方的“容貌管理大师”。为了符合人设，他不得不把自己那身松垮舒适的睡衣换成了这一身看起来仙气飘飘、实则勒死人不偿命的流光长袍。
“各位来宾，欢迎来到海神祭博览会。”
一个空灵而威严的声音打断了黎子书的内心吐槽。
大殿尽头的珍珠王座上，一个身影缓缓站起。
那是南幻海国的统治者——鲛人女王，澜·伊斯塔。她有着一条泛着七彩光泽的巨大鱼尾，长发如海藻般披散在身后，头戴珊瑚与深海灵珠编织的王冠。她的美是那种极具侵略性的、带着神性的美，让人不敢直视。
而在她身侧的贵宾席上，莫泽正优雅地摇晃着红酒杯，那只红色的机械义眼隔着人群，死死地锁定了黎子书。
那是猎人看到猎物落网时的眼神。
“本次博览会，旨在展示幻海国与西极联邦的友好邦交，以及……”女王的声音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以及选拔出能够获得‘深海灵髓’赐福的智者。”
“下面，有请西极联邦的代表，莫泽大人，展示他们的‘奇迹’。”
掌声雷动。甚至有不少海族贵族露出了谄媚的笑容。
莫泽放下酒杯，整理了一下墨绿色的礼服，像个登台的魔术师一样走到了大殿中央。
“感谢女王陛下的美意。”
莫泽的声音经过扩音装置，在大殿里回荡，带着一种金属的质感。
“很多人认为，生命是神赐予的，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但在我们西极联邦看来，生命……不过是一堆低效率的蛋白质组合。”
他拍了拍手。
“把‘深海暴君’带上来。”
地面的机关打开，一个巨大的水箱缓缓升起。
水箱里，囚禁着一只体型巨大的虎鲸。
但它已经不再是那种拥有光滑皮肤、线条流畅的海洋精灵了。它的身体被切开了大半，内脏被摘除，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涡轮引擎和金属骨架。它的鳍被改装成了锋利的合金刀刃，眼睛被替换成了多功能的战术探头。
它在水箱里焦躁地游动，每一次摆尾都撞得强化玻璃轰轰作响。
“这是我们最新的改造成果。”莫泽指着那头怪物，语气里满是狂热，“保留了虎鲸的生物本能，剔除了痛觉和恐惧，植入了战斗芯片。它能在深海六千米处自由行动，火力足以摧毁一只舰队。”
“这才是进化的终点——机械飞升。”
现场发出一阵惊叹声。那些崇拜力量的海族武将们眼睛都直了。
“太强了……”
“有了这个，深海那些巨兽就不再是威胁了！”
黎子书看着那头虎鲸。
他在那只被改造的电子眼里，并没有看到所谓的“进化”，只看到了一片死寂的灰白。
‘疼吗？’
黎子书在心里轻轻问了一句。
他的“植物亲和”天赋虽然在海里被削弱了，但他依然能感觉到那种……被强行剥离了灵魂的痛苦。那是一种无声的尖叫。
“恶心。”苍墨冷冷地吐出两个字，手中的刀柄被捏得嘎吱作响。
“别急。”黎子书按住苍墨的手，“还没到我们上场呢。”
莫泽享受着四周的赞叹，眼神挑衅地看向黎子书。
“听说，今晚还有一位来自东方的‘神医’，声称能带来比机械更伟大的奇迹？”
莫泽的话锋一转，直接把矛头对准了黎子书。
“不知道这位藏头露尾的先生，能不能让我们开开眼界？还是说……你那所谓的‘神术’，只是用来骗骗无知妇孺的江湖把戏？”
全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了黎子书身上。
质疑、好奇、嘲讽。
黎子书深吸一口气。
‘行吧，既然你这么急着把脸伸过来让我打，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整理了一下长袍，那双藏在面具后的眼睛弯成了一个好看的弧度。
“莫泽大人这话说的，太见外了。”
黎子书一步步走向大殿中央，每一步都走得很稳（虽然腿有点软）。
“我们东方人讲究的是‘顺应天道’。什么叫天道？就是……”
他指了指水箱里的虎鲸。
“就是不把好好的活物，变成一堆破铜烂铁。”
“你！”莫泽脸色一沉。
“女王陛下。”黎子书没有理会莫泽，而是转身面向王座上的澜·伊斯塔，微微鞠躬，“西极的技术固然强大，但在我看来，那只是对生命的亵渎。真正的美，真正的力量，应该是完整的、和谐的。”
“哦？”女王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个身形单薄的少年，“那你能展示什么呢？如果你只是嘴皮子利索，恐怕走不出这扇大门。”
“我需要一位志愿者。”
黎子书环视四周。
“一位……深受旧伤困扰，渴望新生的勇士。”
人群中一阵骚动。谁也不愿意当这个小白鼠。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我来。”
一个身形佝偻的老者从阴影里游了出来。他是一只巨龟族人，背后的龟壳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裂痕，那是无数次战争留下的勋章，也是折磨了他百年的旧疾。
“这是龟丞相！”有人惊呼，“他的壳在五十年前的海战中被震碎了，连御医都治不好！”
“正好。”黎子书打了个响指，“幻，把我的工具箱拿来。”
幻——那个把自己裹在银色甲壳里的少年，默默地递上了一个……木箱子？
黎子书打开箱子。
里面没有手术刀，没有止血钳，只有几块看起来普普通通的木头，还有一团银色的、正在蠕动的软泥。
那是“记忆银髓”的分株。
“装神弄鬼。”莫泽冷笑，“几块烂木头也能治病？”
黎子书没有理会。他走到老龟面前，手掌贴在那满是裂痕的龟壳上。
“忍着点，可能会有点痒。”
闭眼。
调息。
精神力如潮水般涌出。
“灵魂雕刻——万物生长！”
这不是简单的修补。
黎子书将手中的木头（那是高密度的铁桦木）瞬间软化、分解，变成了无数微小的纤维。然后，他引导着那团“银髓”，像针线一样，穿梭在那些纤维和老龟碎裂的骨骼之间。
他在编织。
用木头做骨架，用金属做经络，用精神力做粘合剂。
“滋滋滋——”
一阵令人牙酸的生长声响起。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老龟背后那破碎不堪的壳，竟然开始……愈合了！
不，不仅仅是愈合。
原本灰扑扑的龟壳，此时竟然覆盖上了一层暗金色的纹路，那是铁桦木与银髓融合后的色泽。那些纹路并不是杂乱无章的，而是形成了一个复杂的几何阵列——那是黎子书设计的“能量偏转护盾”结构！
五分钟。
仅仅五分钟。
黎子书收回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还好没流鼻血，面具挡着看不见）。
“好了。丞相大人，您可以站起来试试。”
老龟颤巍巍地站起身。他感觉背后那种持续了半个世纪的剧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和坚固感。
“吼！”
老龟突然大喝一声，背后的龟壳猛地亮起一道金光。
莫泽身后的一个机械士兵下意识地举枪射击。
“砰！”
高能激光束击中了龟壳。
没有爆炸，没有焦痕。
那道激光竟然被龟壳上的纹路……弹开了！直接射向了天花板，打碎了一盏水晶灯。
“哗啦——”
水晶碎片如雨般落下。
全场死寂。
“这……这是什么技术？！”一个西极的科学家失声尖叫，“生物体表面居然能形成能量反射层？！这不科学！”
“这不叫科学。”黎子书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转过身，面具下的眼睛笑成了月牙，“这叫……艺术。”
“莫泽大人，你看。”黎子书指了指那个威风凛凛的老龟，又指了指水箱里狂躁的虎鲸。
“我的病人，不但治好了病，还变强了，最重要的是……他还是他自己。”
“而你的作品……只是个会杀人的工具。”
“高下立判，不是吗？”
莫泽的脸皮抽搐着，手中的酒杯“咔嚓”一声被捏得粉碎。红酒顺着他的指缝流下，像极了鲜血。
“好一张利嘴。”
莫泽深吸一口气，脸上那种优雅的假面具终于维持不住了，露出了一抹狰狞。
“女王陛下。”他转向澜·伊斯塔，语气中带上了赤裸裸的威胁，“这个人来历不明，妖言惑众。而且……我怀疑他是西极的逃犯，黎子书！”
“南黎国是北苍的附庸，也就是西极的敌人。您若是包庇他……”
莫泽打了个响指。
大殿外，传来了整齐划一的机械轰鸣声。
那是西极联邦的战舰主炮充能的声音。
“那我就不得不怀疑，南幻海国是否有意与西极联邦开战了。”
这是赤裸裸的逼宫！
女王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她握紧了权杖，指节发白。
她虽然是S级强者，但面对西极联邦的“天灾舰队”，整个琉璃岛都可能在一夜之间化为废墟。
“这位……神医先生。”女王的声音有些干涩，“你……真的是黎子书？”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了黎子书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