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妄此刻脑子像被搅动的湖水，怎么也无法平静下来，又似是一团理不清的乱麻，甚至怀疑是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

余妄甩了甩头，重新看过去。

一模一样的样貌，那双桃花眼，余妄不可能认错——林姜娘——秦芜生的生母。

才绕过那阵难受，此刻又陷入惊天浪潮，余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也拿不准此刻自己脑子里在想什么，好像一切都说得通了，又好像这一切还在混沌之中。

即便再不敢相信，心中那丝猜测还是在余妄心底生了根发了芽。

最开始事情发生后逍谷为何会那么轻易就答应送自己进来，为何阵法会在今日大比上无缘无故运转启动，仅目前知晓的一切，唯一能解释的便只有余妄不愿相信的猜测

——甲子阵是秦芜生所创——这个几万年来踏入者皆无人生还的杀阵的主人是秦芜生。

为什么……

林姜娘见余妄这幅模样，不解地唤他：“小公子？”

余妄脑子还缠着乱麻，说话也有些心不在焉，“我……没事。”

林姜娘松了口气，又觉得好笑，“小公子这幅样子倒像是丢了魂，看你这一身湿漉漉的，可别是为心上人下水寻东西游错了地。”

面对这张熟悉的脸，尽管对方字字句句都没有年长者的威严疏离，但余妄还是下意识将自己放在晚辈的位置，浅浅一笑，活脱脱一副被人猜中心思的害羞样，“……是来寻东西的。”

“行了。”林姜娘抬手揉了一把余妄的头发，“瞧你这一身湿的，婶婶给你拿身干净的换上。”

“好……”一句话没说完余妄就被林姜娘自顾自拉进府。

这上头是秦府的牌匾，余妄抬头看了一眼，眸底晦暗不明，跟着林姜娘进了府。

阵中的秦府与井幺城的城府可谓异曲同工，不说是别无二致，但风格几乎一样。

余妄对四周动向感官敏锐，一路走到一处小院前却也没察觉到对于外人进入后主家的提防亦或是审视打量的目光。

就好像，余妄就该出现在这秦府内。

“我已经叫人去给你拿衣服了，你且先在这等着，待会儿去屋里换就是了。”林姜娘笑里看不出异样，反而格外亲切……像在看自家儿子拱回来的白菜……

余妄不自在的笑了下，“不必这么麻……”

“夫人～”

余妄张着的嘴动了动，把那个没说完的字吐了出来，“……烦。”

就几步外的圆门下，秦凌单手支着额头微阖眼，着一身轻薄的纱衣，虽然该遮的都遮了，但莫名还是一股子南风馆小倌的味儿。

秦凌没睁眼，自顾自压低嗓音开口：“今日风光正好，不知为夫可有机会邀请夫人今夜花前月下你我……”秦凌缓缓转过头，从腰间取下早已准备好的蓝楹花叼在嘴里飘飘然睁眼，“同……”

目光交汇，秦凌肉眼可见的僵住，改口道：“同、同窗下共品美酒讨论诗词歌赋人生哲理！”秦凌迅速站直身体，扒拉了两下头发后将嘴里蓝楹花老实放在手心，四处张望一圈后揩了揩鼻子，轻咳一声迈开腿准备溜走，“既然夫人有客那为夫便……”

“你走一个试试。”林姜娘视线冷冷落在秦凌身上，一步未动就在那站着。

“夫人……”秦凌视死如归般转头，对上林姜娘这会儿突然扬起的笑脸干巴巴道：“晚辈还在这呢……”

“夫人。”下人捧着衣裳，得到林姜娘的指示后呈给余妄，见怪不怪退下。

院内又剩三人，余妄捧着衣裳轻咳一声，“那个……”他指了指里屋道，“小侄进去换衣服，你们继续。”说罢头也不回先秦凌一步溜走关门。

“唉！”

“秦君怜，回屋。”

“夫人我……”

“嗯？”

秦凌扬声应了：“唉……”

屋外脚步声渐远，余妄背靠着墙，待脚步声远了才直起身。

身上的弟子服湿哒哒地黏在身上，头发一缕一缕地黏在一块贴着肌肤。余妄脱下袍子，身上还沾着些许水痕，低头嗅嗅还能闻见一点海水的咸腥味。

……逍谷果然是个不靠谱的。

“公子。”房门被从外敲响，说话之人声音略显稚嫩，约莫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年。

余妄微微侧头看向门上映下的身影没有动，出声询问道：“何事？”

对方听见里头说话，声儿里也带了点笑意，“夫人方才想起公子身上湿着，特地命我来带公子去府内的温泉，不知公子可需要？”

余妄鼻子里哼出口气，重新穿上那身湿衣服开门，“走吧。”

余妄抓了一把碎发抬起头，对上门外下人的视线时一闪而过的惊愕，随即笑道：“麻烦了。”

下人盯着余妄的脸看了会儿，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红晕，稚嫩的面容看上去不像是害羞惹的红，更像是疯玩了一天后得到的战利品。

对方含含糊糊应了一声后便目不斜视地在前面带路。

一小一大一前一后走着，余妄能察觉到带路之人的局促，也没有刻意挨近逗孩子的乐趣，便保持着正常距离亦步亦趋跟在对方身后。

秦府温泉没有明显的区域划分，若是外人擅闯未必不会误入。

林姜娘将余妄带去的院落离这温泉不远，故而两人没走多久。

下人只将余妄带到小径路口，再往前便不肯进去了。他侧身示意，又按耐不住凑近余妄几步，仰着小红脸磕磕巴巴地问人：“漂亮、漂亮哥哥，你、你叫、叫什么啊？”

余妄垂眸看了他许久，就在少年以为他不会回答时终于蹲下身。猛然贴近的脸让少年一怔，熟透的脸受不了偏过躲开。

余妄伸手将少年的脸掰回来迫使对方直视自己的眼睛，在确定对方不会再躲开后从储物戒里取出一小桠桃花。

花的枝干不粗，是余妄特地选的，不大不小，缀着几朵桃花，别进发间正好，不过分招摇，也不会就此被隐匿在发间。

余妄收回手，笑容没有收敛，宛如沐春风，他道：“三月桃花天，是该簪花别发。”来年春天，会有只桃花妖来续前尘。

少年听得一头雾水，愣愣看着余妄，却又因发间别的花枝脸红。

余妄抬手轻轻敲了下少年的额头，回答道：“我叫余妄，你呢，小公子叫什么名字？”

少年微微垂首，红着脸羞嗒嗒道：“我、我叫秦翼。不过，他们都喜欢叫我小木。”

“小木。”余妄看着秦翼问，“那我可以这么叫你吗？”

“当然可以！”秦翼毫不犹豫，方才可以说出那个比叫名字还要亲昵的称呼，这会儿达到目的乐得不行，得寸进尺又问余妄：“那我、我可以叫你余哥吗？这样你就是老大！很厉害的……”秦翼心虚的替自己辩解，偷偷抬眼觑着余妄的脸色。

余妄憋着笑应下，“可以。那我今后就是你的老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