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声的质问没有要压低音量的意思,反而因为过于激动的情绪让秦翼的嗓音陡然拔高,利刃一般划破空气刺进广场上每一位弟子的耳朵里。
那封阵中的百人谁不是天骄大能,今日但凡有一人往后退一步,来日这世间便会多一位仙长。
秦翼看不清眼前摔在地上之人的脸,只记得这人又害了人命,害了本该稳坐云端的仙人。身体止不住的战栗,地上的究竟是人还是当初的那道虚影秦翼已经分不清,哑了声问,“你怎么还不去死啊?”
天地间仿佛落下一层静音罩,秦择生仰躺在地上,左颊上红肿的印子不知到底是在嘲笑谁。他抬起小臂挡住刺目的光,须臾后撑着地面起身拍掉衣袍上沾染的灰尘,说:“今日他们不死,死的就会是宗门几千弟子。死一百人,比死几千人划算。”
初夏的桃花满天,却分外的红,秦择生伫立,“今日为这几千余人而死,是他们今生之幸,他们用命救回来的秦择生不是废物,更不会死。我是神,来日百姓将我供奉高台,他们只会为今天的抉择感到与有荣焉。”
无人反驳,秦择生像终于挣了桎梏的狼,孑然一身离开清悟山。身后没有人世间的尘嚣,他的凡尘仅剩那座尚且没有平安信的城池。
曾经的刺猛一瞬扎在秦翼心头,目送那身寂寥,袖袍下的拳头紧了又松。他不该忘的,怜君教出来的学生又怎么会逃,他自己认的哥,到头来还是自己第一个心生怀疑。
“同一个错,我怎么就犯了两次……”
***
闭月城外三百里,呼啸的风如刀刃刮过秦择生的脸颊,明明是春后入夏,迎面的风却像是寒冬腊月霜冻的凛风,白靴跑出了残影,最终停在紧闭的城门外。
秦择生蓦地浑身一颤,寒气自脚底席卷全身,不知何时寒雪满天,脚下深浅不一的脚印证明秦择生是刚从清悟山赶来的,却没法证明眼下闭月城内是不是入了冬。
“你来了。”
秦择生仰面对上城池上方的鬼面,似妖似神,那双眼睛视线蓦地向下与城外的秦择生对上,鬼面下的唇无声勾起。
秦择生明知故问:“你到底想做什么。”
鬼面情绪没什么起伏,操控之人迟迟不露面,好像与鬼面之间断了联系。
雨势渐大,秦择生脑子有些昏沉,顾不上探究这雪何时成了滂泼大雨,灵力聚集在掌心拍向紧闭的城门,一声巨响冲天,城门轰然碎裂,空无一人的大街,血水像是堆积在城中多年没有宣泄口一般,在城门破开的瞬间倾泻而出。
嗡——
血水漫过鞋底渗进白靴里,一片刺目的红,模糊的视线遽然聚焦,陈明兰剐去半身皮肉,如同一摊烂肉挂在正对城门口的铁架上,原本稚嫩的脸庞早已是温婉的大家闺秀模样,唇点朱红胭脂,正配血肉外精致的嫁衣。
秦择生像失了魂一般没有半分反应,地上的血不像是被大雨冲刷过的样子,也不知是巧合还是有人刻意为之,棕褐色的血迹一路延绵,正好停在秦择生的脚下,盛满城池的血水瞬间像是找到报复目标似的涌向秦择生,无数血手自水中伸出抓住那只红靴往下拽。
半条腿没入血水中,余妄终于清楚地看见趴在陈明兰肩头鬼面的真面目。
“找到你了。”玉箫转瞬化剑,闻风没入不知深浅的血水,剑锋所过,血水向两侧翻空;只一瞬,便把死死箍住小腿的断手尽数削落。余妄的心情好像回到秦择生刚向他表白的时候,狂喜之余,是几乎淹没他的可耻的兴奋。
随着一阵破风声,闻风剑宛若离弦之箭,以不可挡之势猛刺而出,将几丈之外的孟织刺了个对穿。
落水前的最后一眼,印在余妄眼里的是孟织眉梢微挑的眉宇。冰冷刺骨的湖水包裹住全身时余妄不合时宜地想:真好。
过去的一切余妄无法改变,他救不了数万年前的临风宗和闭月城,也救不了当初无依靠的秦择生,但他救下了数万年后自私的自己。
真好,阿生看见了。
孟织注定成为不了秦择生绝境时从天而降的救世主,一切无法言说的嫉妒和失落和此刻的余妄一起沉入湖底。嫉恨将会永不见天日,余妄却能站在烈日之下,永远和他的爱人并肩。
真好……
梦的最后,余妄看清那个挡在闭月城百姓身前之人的模样。
“荼阑山羽怜,拜上。”林姜娘手执青云剑半跪在孟织几丈外,姿态说不上的谦卑。
后面的话无论余妄怎么努力也听不清,只依稀听见一句:“求了几辈子,如今生羽却折翼,你当真不曾悔过?”
“羽怜,无悔。”
冰冷的湖水挤碎耳膜外的空气,外界的声音在尽数奔逃,余妄眼皮不堪重负往下垂。在世界即将归于寂静的时候,潮水退却,一切远离的声音裹挟而归才让余妄重新拥有还活着的感觉。
不喧嚣,而是小心翼翼的温和的带着近乎乞求的一声呼唤:“师兄。”
耳边之人分明委屈害怕极了,可又像是担心吵到榻上熟睡的人细声细语地说话,光是想想那模样余妄便心疼的不行。
“逍谷!!!”
余妄神魂尚未归体,却仍被这一声后惊得一哆嗦,虽然看不清,可耳边的一切却是如此清晰。
秦芜生不知何时跳到逍谷身边,比之稍逊的身高并不影响他气势十足的质问:“你不是说境中师兄已经看清那人的脸很快就能醒了吗?这都过去半柱香了,是不是你灵力输送时出了岔子!”
指不定就是逍谷灵力透支出了岔子不敢告诉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