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内寂静，只有窗外淅沥雨声，和茶水将沸未沸的细响。

王员外缓缓放下佛珠。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们，良久，才低声道。

“有些事，知道得越少，活得越长。二位已得酬金，何不就此离去？清平渡……不是久留之地。”

“若我们偏要留呢？”

王员外转过身，脸上已无表情。“那便只能怪二位……不识时务了。”

叮铃。

极轻，极脆，仿佛风拂檐角铜铃。但望江楼的檐角，并无铜铃。

是逐霄腰间的赤铜铃，先发出了低微的嗡鸣。

渡口那片嘈杂的人声里，突兀地插进了一声惊恐的尖叫，“鱼！江里漂来好多死鱼！”

我们快步走到窗边，支开一道缝隙。

暮色笼罩的江面上，雾气被风吹散些许。浑浊的黄水里浮起一片白花花的物事。

尺许长的江鲤、鲢鱼，翻着肚皮，随波逐流。

更骇人的是，鱼眼处，都是一个空洞洞的黑窟窿，似乎塞着什么东西，在黯淡天光下，反射着惨白的色泽。

纸。被水泡得发胀、烂糊的纸元宝。

成千上百的死鱼，裹着惨白的纸元宝，从上游缓缓漂来，几乎铺满了临近渡口的一片江面。

腥气顺着风卷上楼，浓烈得令人作呕。

渡口已乱成一团。人们挤挤挨挨，惊恐地望着江面，指指点点，有人跪地磕头，有人试图捞鱼，更多的人在后退。

王员外站在我们身后，声音干涩：“它们……开始收了。”

“它们是谁？”逐霄盯着他。

王员外嘴唇翕动，却只是摇头。“走吧。现在走，还来得及。再晚……”他望向江心那愈聚愈浓的雾，“就走不了了。”

他不再看我们，转身快步出了雅阁，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

逐霄与我立在窗边，看着江面上那片诡异的死鱼与纸钱。

“他在怕。”我说。

“不是怕我们。”逐霄手指摩挲着剑柄，“是怕它们觉得王家办事不力，泄露了秘密。”

这些死鱼……是警告。警告清平渡的人，也警告我们。

“接下来如何？”

逐霄沉默片刻，忽然问：“你觉得，孙瞎子此刻在做什么？”

雨已转成湿冷的霡霂。

书场后巷的污水在雨停后积成浅浅的洼，映着零碎的天光。

被丢弃的灰布衫半浸在泥水里，心口处破开的洞被水渍洇得发黑。

逐霄蹲下身，没去捡那衫子。

巷子极窄，两侧是高耸长满青苔的封火墙。散落着烂菜叶和碎瓦。

她的目光顺着泥地上的痕迹移动。脚印杂乱，至少三四个人，靴底纹路粗深，是常走山路的厚底鞋。

脚印在衫子旁最乱，有拖拽的擦痕，然后朝着巷子另一头延伸。

通向镇外，是片荒弃的河滩，再往前，就是沱江拐弯的野渡。

“不是自己走的。”

我看向那衫子。破洞周围的布料上暗红痕迹已干涸，但依然能看出勾勒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