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十字路口,拐进地上积水的小巷,出去后进入一条萧条的梧桐大道,两边的居民楼晾衣杆从阳台伸出来,飘荡白色的衣袖,若在战争时期就像投降的白旗。
秦尹在一家叫潮汕海鲜的小吃店停下来,汤柏险些以为他要进去,但秦尹转头进了旁边的单元楼。
旧楼旁蓝路牌标记:万福路11号。一条长梯搭进黑处,阴沉沉地吞没人心。
汤柏跟上去,腿都在发软,好像做了极大的坏事,尽管他是所有人眼里的好人。早上给公司请假,领导批他假条,问都没问。看他脸色青得过分,回了桌隔壁的小陈还塞给他士力架。他没吃,秦尹也没接他电话。他只好行动。
楼梯极窄,层层叠叠,不断有人上下。汤柏咬紧跟上。秦尹拐上四楼,腿甩在后面,慢一步汤柏就要和他相撞。
汤柏僵住,等了片刻才敢垫脚探头。几下后安静了,又有说话声。
汤柏抓住时机,匍匐上楼。
秦尹的背影在他眼前,垫肩的灰夹克、洗旧的牛仔裤,溜进了门。
那扇门是8号。一串仿造珍珠的珠帘挂在门顶,仍在晃动。
汤柏停在门口。往里是长廊,看不到更多,十分幽深。
像被吸引住,他不自觉地迈步,却又下意识后退。忽的他抬头,楼上的动静像是雷霆。
“注意!注意!”从五楼拐角跳下来一个胖女人,戴着珍珠戒指,敲着金属扶手做指挥。两个男人抬着黑色的真皮沙发,咬牙从军跟随。
汤柏给他们让位,咬着手指甲,电表箱在他旁侧一度度的上升,仍拿不定主意。
留给他的空位越发狭小,沙发占据平台三分之一的位置。汤柏只好站成一根直棍。胖女人先下楼,抬沙发的人落在后面。胖女人拍手,尖着嗓子加油鼓劲:“向下!向下!”
“那我走啦!”8号门内,传来秦尹熟悉的道别方式。
汤柏哆嗦,秦尹出现在长廊那侧,只是在给室内的人挥手,对珠帘外的动静一无所知。
“向下!向下!”
“堵死啦!”拍了拍沙发,男人对着楼梯怒吼,它像塞满海船的海峡。
没人注意汤柏,他心急如焚,不敢回头,已听到珠帘被沙沙掀开,揭穿就在一步之遥。
7号门一阵幽幽的风。汤柏鬼使神差地握住把手,竟有一条缝隙,一拉就开。
“向下!转沙发!”
“啪!”像一条蛇一样溜进去,心跳尚未平息,门已关死了。
犹豫的脚步声,从外面的对门拖着地过来。
咚咚。咚咚。
汤柏贴着门,听见一声声敲着门。
“有人吗?”秦尹怀疑的声音,很轻,没有猫眼,声音就从门缝里进入。
汤柏屏住呼吸,誓死不开。
隔着门,外面一口叹气,这时沙发终于顺利下滑,呐喊声作罢,一串脚步声向下而去。
外面的人等着,见没有回答,放弃了,跟着走了,于是彻底安静。
汤柏松一口气,鼻尖抵在铁门上,很温热,发起了呆。
背后窸窣声,汤柏听到动静是几秒后。然后有人声:“喂。”
之前太过于专注,一下卸力再受惊吓,好像从谷底飞上天。
“鬼啊!”
他嘶声力竭,吓得瘫在门边,满身冷汗。
那张脸从黑暗里显形。其实很英俊,只是黑眼圈太重。肩膀宽阔,手极大,像是从黑毛衣延伸出来的公路,几条青筋覆在手背上鼓动。
“鬼”笑了。
“谁是鬼?”“鬼”说,手伸过汤柏身侧,拿起皮鞋穿上,换下的拖鞋放在侧边的鞋架,动作熟稔,“你可以出去了吗?”
口气冷冰冰的。汤柏反应过来,人家是屋主。
“对不起——”他赶紧嗫嚅地。
他悻悻地出去,“鬼”屋主跟在他身后,把门关上。
并不和突然闯入的陌生人计较,“鬼”一眼都不再看他,走入对门的那道珠帘。
楼梯间早就没人了,电表一格格孤单地跳,珠帘串滚动。
汤柏在原地打转,下定决心,跟上了“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