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号门的珠帘串在汤柏背后心惊肉跳。竟然这么容易进来。过了长廊,里面是个像商店的客厅,中间摆了一张方桌,桌上有好几个玻璃柜,装着首饰,标上价格。靠墙的三面都是长柜,放了许多兔子玩具。方桌边站了一个漂亮的男人,穿着件松松垮垮的衬衫,和刚才的“鬼”说话。
“就这么点啊。”“鬼”数着多张百元钞,很遗憾地。
“难道你还想涨房租啊?这儿,写一下,我付了一季的了。”男人指挥“鬼”写字,又叮嘱,“岳路津,别写错啊,标头写我。”
汤柏进来了,男人眼神像雨天过了站的公交车,不在汤柏身上停一下。
汤柏脸发烧,下意识地为自己的低人一等而羞愧。
“那个秦尹又来了。”男人突然神神秘秘地说。
岳路津在计费账单底下又写上什么,抬起眼,微微笑了:“和你聊了多久?”
男人比了个“二”,拿过账单,叠成小小张:“两分钟,他看没有得逞,落荒而逃。”
岳路津不做评论,扣上钢笔盖,和汤柏擦身而过,就像那个漂亮男人,他眼里没有汤柏。
汤柏下定决心。岳路津回过头,他毛衣的袖子被汤柏像钩钉一样扯住。
汤柏讪讪地:“你好,我请你吃饭行吗?”
方桌后的男人动作一下停了,然后噗嗤笑了,目光在两人间打探。
岳路津打量汤柏,像看一个新租客:“我为什么要去?”
“请你吃楼下的潮汕海鲜!”汤柏有点绝望地,“真的!”
岳路津在汤柏对面点起了烟,汤柏不抽烟,但认出是万宝路。桌子很小,两人面对面坐,汤柏不得不侧身,避免腿抵住腿。菜单已交给岳路津,阿姨拿着笔在桌边等,他只扫了两眼,就分外流畅地说:“海鲜砂锅粥、猪肉卷章。”
看样子来吃过很多次。岳路津抬眉看汤柏,汤柏摆摆手,岳路津就把菜单还给了阿姨。
沉默。
“你是不是和对门的男人很熟?”
店内灯光不好,岳路津显出一种阴森森的英俊:“为什么这么问?”
“这是我的名片。”汤柏打开皮夹,把它拿出来,递给岳路津。
汤柏头发柔顺,脸很清秀,神色让人想起刚升入高中的中学生,保持着谨慎的游移不定。
岳路津移开目光,名片上有名字,电话。
“汤柏。”岳路津念出来。
皮夹还没合上,左边的格子里还有汤柏放了两年的照片。
照片上的秦尹,穿黑西装,搂住汤柏的肩,嘴巴撇向下,完全不信任拍摄者。
照片抽出来放在桌上,汤柏推给岳路津:“你看过这个男人吗?”
又说:“他是,我男朋友。”
“请问你有没有看到过,他去刚才那个男人家?”
他觉得自己表达得很清楚,脸在烧,脚也烫。岳路津一拐胳膊,把名片收起来。看不清他怎么拿起照片,总之动作很流畅。沉默了几秒,汤柏在心里大喊“老天保佑”,然后岳路津回答:“算有印象吧。”
如被保龄球重重地一击,汤柏不讲话了。他垂下眼,捂住脸,伤感让他的手掌忍不住颤抖。这时海鲜砂锅粥上了,在他们间冒着热气。阿姨送上两个碗,岳路津舀进去,吹着气吃。吃到第二碗,汤柏始终埋着头。
阿姨路过,岳路津叫住她,小声抱怨:“田姨,今天盐加多了,吃下去喉咙发热,整个人像感冒咯。”
“就你事多,”叹了口气,回答的语气有种超乎对寻常客人的宠爱,“下次给你优惠啊。”
像所有容易让人心软的男人,他倦怠地对阿姨笑笑:“您好心。”
汤柏擦去头顶的湿汗,从钱包掏出准备好的名片,他从秦尹的西装袋里找到的,原本只是想一起拿衣服去干洗店。名片上写有“夜轮酒吧”几个字:“你知道这个吗?”
他说话跟重感冒的人一样,从喉咙里挤出词。
岳路津看一眼,笑了,有点怀念地:“哦,我之前工作的地方。”
“能否带我去!”汤柏一下站起来,说完才觉得自己咄咄逼人。
“你去干嘛?和你可不符合。”岳路津放下勺子,黑漆漆的眼睛眨着。显然,他已明了,汤柏来这儿是干什么、为了什么。
那曾是,我的东西,或者,我属于他。我和他在一起三年。但背后,他和什么样的人在一起,又去了什么样的地方。我通通不知道,外面天黑尽了。汤柏讲不出话。只好保证:“我不会闹事的。”又说,“我只是想看看。”
一瞬间,岳路津的神色古怪,像将怀疑收敛进哈欠里,他站起来:“付钱吧。”
汤柏赶紧从钱包里取出两张百元。没等阿姨找钱,跟在他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