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购物袋啊。”汤柏回过头,“你打算怎么放?”
宝矿力和矿泉水装进冰箱,新买的沐浴露和发胶放进洗手间,袋装洗衣液倒进特用的桶里。岳路津指教什么,汤柏就照着做。最后三袋洗衣液倒空了,他把袋子丢进垃圾桶,洗去手上的黏液,回到客厅。
岳路津从西侧第一间门出来,敲敲门板:“你吃吧,谢谢你。”影子又闪回去。
桌上放了咖啡、巧克力,一块千层蛋糕和撒了糖霜的甜甜圈。
汤柏吃完甜甜圈,发了一会儿呆再站起来。
这是一间极大的卧室,有床有衣柜,汤柏走进去时,岳路津侧对着他,脚边放着黑色的马克杯。
叠了六七层的扑克牌塔,牌并不稳固地相互依靠在一起,越往上越窄,像缺了口的三角塔,“你喜欢玩这个?”
“失业没事干嘛。”岳路津扑克牌塔又加上一张女王Q,“出门前搭了一点,回来继续。”
塔轻微地摇晃,汤柏小心地后退一步,撞到桌子,一张纸轻飘飘落在地上。岳路津看他一眼:“一起来试试?”
纸是个表,写了名字,生日和大学,看一眼就记住:岳路津,XX年XX月XX日,S大毕业。
汤柏摸着疼痛的后背,捡起它来。
“啊,那是我的简历。”岳路津抽出手里的牌,分给汤柏一半,“给你。”
汤柏下意识地算年纪:岳路津三十五岁,也就是大他七岁,七月十五日出生,夏天的中旬。
“你想找工作吗?”对着塔,汤柏眼花缭乱。
和当下大学生带有危机感的满篇阅历比,岳路津实在差得远。
岳路津指第七层扑克牌塔上的缝隙:“这里。”
汤柏哦一声,认真琢磨。
“对,但也说不好找什么。”岳路津说,“在‘夜轮’,我干了七年。”
难怪他那么熟悉。汤柏战战兢兢地放下扑克牌,下手极轻,像建筑工刮墙上的腻子。
塔颤抖,几秒后,这场微型地震停了,汤柏松一口气。
“简历写你是S大,学校很好。”
像是听出了汤柏隐含的疑问,岳路津喉咙里发出嗯哼一声:“是真的。以前去过公司,公司搬了,就来守场子了。”
他这么说,汤柏反而不好意思了:“干嘛不继续做?”
岳路津目光专注地盯着扑克牌塔,等着,抓住一种感觉,闪电般地落牌。
塔丝毫未动。汤柏小声地惊叹。
“老板娘有点麻烦。”岳路津无动于衷地叹口气,“她把我当对付男友的借口,我老是遇到这种事。”
这种说法,汤柏想了想:“所以你是鱼群里的沙丁鱼?”
“算是吧。”
七层搭完了,到了第八层。开头最困难,岳路津没让汤柏插手,将两张牌凑成稳固的三角形。
岳路津有点得意,手指尖洗牌,发出唰唰的声响,问汤柏说:“你呢?”
“我?”汤柏一下没明白。
“和男友交往几年?”
这不是个好话题。汤柏慢慢伸手,加上自己的一张黑桃3。可是岳路津还等着。
沉默。
“三年。”汤柏只好补充,“不是,……三年零四个月。”
岳路津没有搭了,斜视汤柏,微微笑了:“那现在……,进了沙丁鱼?”
汤柏脸沉下去,又不好发作。他专注地往塔上放扑克牌,也许想压制这一刻,理清自己的思绪。塔却骤然地摇晃。他害怕起来,往后不断地退,但颤动丝毫未减。
塔倒了。
汤柏脚边有力度的碰一声,那个黑色的马克杯倒在地上,里面的水放了坝,哗的一声冲过扑克牌。
汤柏傻了眼,盯着咕噜噜旋转的马克杯。
转了几圈,它停下来。
汤柏垂下手臂:“……我会给你买新的。”
没等岳路津说话,他哆嗦着把剩下的扑克牌塞到岳路津手里,自己低下身,扶正了马克杯。扑克牌全被水打湿。一张,两张,他利索地捡起来,放到一边的柜子上。已经知道厨房的位置,他去拿抹布,地上的水擦干净,拿去水龙头下清洗。
都收拾好了,出了厨房,他火烧眉毛般地跑到玄关,岳路津还站在卧室门口。汤柏说:“我走了!”
不等岳路津回答,像怕被抓住的犯人,他拧开门冲了出去。
对着关上的家门,岳路津歪着头,然后他想起来未抽完的那口烟,舔舔嘴唇。嗒。嗒。火舌烧过烟屁股,他叼着,玄关那道大门同时被敲响。
岳路津走过去,没开灯,门开了以后,汤柏那张脸在黑暗中羞愧地闪烁。
看到是他,岳路津去拿餐巾纸,把烟掐了,丢进垃圾桶:“怎么又回来了?”
汤柏很羞愧:“忘记,拿枕头了……。”
桌上两个枕头,都放在购物袋里。岳路津回身看一眼,给汤柏提过来一袋。
几乎是抢过去,汤柏低着头。
“拜拜。”岳路津好心地说,汤柏没有回答,关上门跑了。
从四楼到一楼,汤柏停下来喘气,太阳好大,他顶着汗,走进附近的小商店。
一副扑克牌。价格三十九元九。他用手机付了账,又带着它回到四楼7号门。
他歉疚地放在门口。门缝底下的微风,狗舌头一样舔舐汤柏。他怔住,发呆。
背后门响了。汤柏慌张地跳起来。一个女孩子走出来,胳膊肘上一堆购物袋,惊恐地和他相对。
他跟在她身后下楼。她走的飞快,他很慢。她走出去,他还在二楼。说不好为什么,汤柏抹掉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