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里沉默了很久,只听到急救车尖叫,远方发生那么多和他们无关的事。
“为什么?”岳路津出乎意料地平静。
“这是背叛。……我对不起我男友。”汤柏轻声说。
“你现在才觉得?”
汤柏说不出口。他站在自以为是的借口上,直到惊觉底下空无一物。
岳路津烦躁地:“那你和他分手不就完了?”
汤柏瞪他。
“好吧。你还没想好因为我就分手。”岳路津从衣兜拿出香烟包,拿出一只,但看汤柏一眼,孩子气地关上摔到后座,用手抹脸。
“你刚才抱我,就为了这啊。我还很高兴。”岳路津无奈地笑笑,“其实是你根本不喜欢我吧?”
“不,汤柏脱口而出,“不是。”
他泪光闪闪,岳路津紧盯他一会儿,突然消了气:“走吧,我送你回去。”
岳路津发动汽车,驶向马路。
夜晚时分,道路如同无尽。路灯黄光跳过他的脸颊,到了眼睑处,全被吞没,只剩一片泅黑。
“他出差的时候,和你说过什么吗?”岳路津试探地问。
秦尹出差的半个月,没来过一条短信,汤柏并不说话。
见他不回答,岳路津马上抓住了这个缝隙:“出差后就再没找过你?”
“我说的是我和你的问题。”他紧追不舍,汤柏只好说。
“什么问题?”
“我们的开始是错误的。”
“怎么错误?”
“我以为他出轨了罗幸,但不是。”
岳路津反问:“那你又怎么知道他没出轨别人呢?”
汤柏无法反驳。道路寂静,汽车嗡鸣声像扎入耳朵的针。
“连不认识的人也知道,说我会和你在一起。”汤柏自言自语。
他声音太小,岳路津没有听见。
刹车声中,汤柏家到了。汤柏如释重负,却没有动作。
“不下吗?”岳路津讽刺他。
汤柏一动不动,不是舍不得,脚如灌铅,动弹不得,待执行的死刑犯莫过于此。
看他不走,岳路津笑了一声,忽然调转方向盘。
汤柏没有问岳路津开向哪儿,开到哪儿都行。他倒在副驾座上。
深夜十一点,高速公路星星点点,隔音板竖立两侧,汽车交错飞速穿过。
关上桑塔纳的窗户,两人的沉默显得寂寞。
“要听歌吗?”岳路津凝视前方,一片黑暗。
汤柏看了一眼他,赌气一样:“要。”
岳路津伸手打开电台,男主持人喋喋不休,开的玩笑很无聊,搭档艰难地搭话。因这滔滔不绝,车内空气更冷峻。
“请欣赏这首西班牙语歌。”播放时间终于来临,搭档迫不及待地打断男主持人。
有几秒,只有轮胎“唰唰”的声音。
女声响起来,完全清唱。刚才男主持吵闹,她的声音却很小。岳路津不得不调高三度,她那悲痛的歌声才在车内舒展。
Sola y llorando, llorando, llorando
No es fácil de entender
que al verte otra vez
……
三分钟后,这首歌结束了,他们始终无话。
“这会开向哪儿?”汤柏望向远处的高楼大厦,映得月亮失色。
他本以为岳路津不会回答他:“出城。”
“蛇山?”离都市距离不远的一座山,这条道是必经之路。
岳路津敲方向盘:“嗯,上山,杀了你。”
他面无表情,汤柏分不清是认真或恐吓。
岳路津又说:“你上过山吗?”
汤柏抱着胳膊,夜晚有些冷:“上过一次。”
“和你前男友啊?”岳路津讲话像冷笑。
“不是。小时候。”汤柏没有介怀岳路津的敌意,望向窗外。
语气越来越低,只看着窗上大楼倒映失神。从后视镜,岳路津的目光转向他,久久没有移开。
他们又陷入沉默。下了高架桥,偶遇一家711便利店,岳路津停车下去,过了五分钟,提了一袋子回来。
没有理汤柏,他把袋子放进扶手箱,自顾自地拿出面包开吃。
汤柏拧开矿泉水瓶盖递过去,岳路津喝着水,盯着汤柏的嘴唇。
汤柏没有移开目光。岳路津把水瓶盖拧紧,忽然坐直。
“我想抽烟,但不行啊。”他抱怨。
说得像醉了,十分蛮横。好在他没有开车,熄了火桑塔纳就变成无用的铁块,停在狭窄的暂停道上。
已经开到郊区,不远处,草叶从柏油路和水泥地的缝隙里长出来。
汤柏转过头给他拿烟,岳路津却突然问:“……你那次,为什么上山?”
微弱的光线里,他的黑眼睛像横在人头顶的钩索。
汤柏想别开脸,不去回答。
岳路津看他这样,不依不饶地跨过驾驶座,向汤柏逼近。
全身已经抵到车边,无法再后退,如气球里充满了氢气,再多一丝就有危险。汤柏呼吸不得,他万万不希望氛围变得性感。
“我报名了夏令营。”只好松口。
“去山上的夏令营?”衣服的摩挲声在车内很细微。
“童子军封闭训练营,花了我爸妈大价钱。”
“怎么样?”
汤柏沉默片刻,如实回答:“不怎么样。小时候大人抽烟,我从来不会反抗。只有一次例外,就是那次在山上。”
“心脏标本就是那儿拿到的?”
他这么聪明。汤柏心中一惊。
他们对视了片刻。
不回答,他不会放他下车,这辆车也不会停。望着岳路津的眼睛,汤柏感觉到了这点。
“那时候,我十岁。”汤柏只好开口。
森林里的故事。
“给我讲讲。”岳路津说,声音很轻。
“你坐回去。”汤柏冷静地说。
岳路津乖乖地听了他话,将香烟忘在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