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重新开起来,电台里的音乐变成一支舞曲,岳路津调小声音,加大马力,向前方的公路开去。
汤柏窗户开出一条缝隙,风如雨一样洒进来。
时隔太远,童年像人的前世。
“回想起来很像军训。”离开城区后,沿公路的黑影很固执,难以消散,“一群小孩子待在山上的训练基地,有上下铺的铁床、露天洗漱池,每天早上七点钟起来站军姿、军体拳。”
“你家叫你去是为了什么?”岳路津问,“矫正同性恋?”
汤柏摇了摇头:“他们爱我,只是觉得对我意志力有好处,学校里都是传单,还来过宣传人员。”
“你为什么不让人抽烟?”岳路津说。
“我们当时夏令营的教官和营里的生活老师谈恋爱。”汤柏说,“他很喜欢在她面前逞威风,比如拿我们是问,包括看她路过就点烟耍帅。
“我们在站军姿,太阳很大,天气闷热,闻到味道我吐了,实在受不了才说的,他很尴尬。”
岳路津笑了。
汤柏看着漆黑的地平线:“但教官其实人不坏,会突然对我们动感情,让人局促。都想早点下山,他却不能走。”
山上风大,一旦下雨,泥路泞泞,晚上有狼嚎,基地的猎狗于是神经过敏,对所有人狂叫,学生又惊又怕地躲开。
此刻的公路通向远方的山吗?还是其实永无尽头,世界只有他和岳路津?
“夏令营的最后一周,我们即将离开,他有些焦虑。生活老师在训练时来找他,和他说分手,我们都听见了。第二天他和我们上课,浑身酒气。”
听到“分手”,岳路津笑了笑。汤柏的嘴唇是苦的。
汤柏继续讲。
“快中午的时候,不知怎么的,闯进一只狐狸,对人很凶,见人就扑。生活老师呼喊教官们求救。他本来在吼我们军姿不标准,马上跑回办公室,出来时拿着猎枪,四处扫射。
“打了很多发,狐狸没事。有个教官跑去解开猎狗的绳子,它等很久了,立刻扑上去咬住狐狸的脖子。狐狸断了气。
“可能是觉得丢脸,什么都没能帮上,到午饭时,他又喝得醉醺醺的,又独自偷偷找绳子,把狐狸吊在用来做引体向上的栏架上,下面放个脸盆,叫我们出来看。
“他拿着刀,说我们看清楚,城里人不会这种手艺活儿。然后开始给狐狸剥皮。很多人都吓哭了,但他完全没注意,还很得意。
“剥完了皮,他又给狐狸放血,取出心脏给我们看,大声问谁要。”
岳路津隐隐猜到:“他给了你?”
汤柏摇摇头:“我不确定。是他们讲的。”
生活老师来了,吓得赶紧报告上级。教官抓住心脏,受伤的表情。据说汤柏没有哭,一直望着被吊死的狐狸。教官和生活老师吵起来,猎狗闻到血味狂叫。人越聚越多,围成了一个圈。生活老师哭了,教官也渐渐酒醒,目睹自己做的事,冷汗直流。
就在这时,汤柏走上前去,无视所有人,失魂落魄地看着教官手里的心脏。
“他们说,我对教官说,给我。”汤柏深深地吸了口气。
教官魂不守舍,随手丢给了他。
心脏并不跳动,落在手里,却像还活着。
杀狐狸的事家长很快知道,闹了起来,夏令营匆匆结束。所有孩子都去看心理医生。孩子们的反应不一而同,汤柏脸色煞白,像死了那样,却绝对不哭。心理医生开出单子,委婉地建议父母,让他远离创伤物品。但汤柏坐着,紧紧地抱住放在玻璃瓶里的心脏,谁来也不放。
只好做成标本,让他带回家。
回家后,汤柏昏睡了好几天,做梦时不断抽搐,一直在哭。
“这都是父母在我考上大学后给我讲的,但我都记不得了,有意识的时候,我呆在家里,桌上放着狐狸心脏标本。”
夏令营的事,只记得一部分。心脏怎么来的,他一无所知。
“……但我对它有依恋感。”汤柏说,“第一眼看到它,觉得它很孤单。”
从此以后,狐狸心脏标本一直跟着他。
“真了不起。”岳路津看上去有点慌张,嘴唇很干,用舌头舔湿。
“你怕了?”见他如此,汤柏心情莫名变好。
岳路津没有回答,皱着眉头,紧握方向盘。
遇见拐弯,车猛转进入大道,愈发靠近山路,没有路灯,伸手不见五指。
好一阵,岳路津问:“抓住心脏是什么感觉?”
“我忘记了。”汤柏惆怅地说,“可能很柔软吧。”
汤柏打了个哈欠,身体软绵绵地靠在椅背上。
“你睡一阵吧。”岳路津低声说。
汤柏问:“车会开向哪里呢?”
没等到回答,他在黑暗里静坐。岳路津调高电台声音。
车上都是岳路津的气味,汤柏产生困意。不久,在歌声里,他睡了过去。
醒时,电台已经关闭。天空变成灰蓝,不远处,蛇山露出马脚,一抬眼能看到顶。
车停在路边的小道上,窗户透了一条缝,传入新鲜空气。
岳路津将驾驶座放倒,在旁边睡着。汤柏慢慢掀开身上岳路津的外套,观察着他。英俊的脸,在睡眠时完全显得纯净。
好长一段时间,岳路津睁开了眼,两人默默对视。
“早上好。”汤柏说。
岳路津回答他:“早上好。”
蛇山下有24小时麦当劳,开了灯,店员打着哈欠,做早上第一顿饭。
“太人工了。”岳路津用湿纸巾擦脸。不止是麦当劳,山脚围困许多快餐店和咖啡店。
汤柏看了一眼手机,显示早上六点:“我倒希望当时的夏令营有这么多东西。”
岳路津嗤之以鼻:“那就变成旅行了嘛。”
电子屏显示他们的号码,岳路津拿了托盘回来。景区的价格比平常的贵一倍。汤柏查看小票时,岳路津递过来一杯热豆浆。
“胃好点了没?”岳路津问他。
“嗯。”豆浆在手心发烫。
他们低下头,各自扒开包装纸,在灰色的灯光下吃了起来。
沉默了一阵,岳路津突兀地说:“你还记得我给你说过的老板娘吗?我说,她把我当对付男友的借口。”
汤柏嚼着火腿扒,半晌:“记得。”
“我和她交往过几个月。”岳路津喝豆浆,“后来公司搬迁,她求我和她走,但我不想。”
“她哭了,叫我滚出她家。我就走了。第二天,她的男朋友找上门来,质问我为什么让她伤心。听说男朋友回家后,他们抱头痛哭一场,后来,他们一起到搬离另一个城市,领证结婚,发了朋友圈。”
“我不是故意做类似的事,但好像总是这样的结果。”岳路津看着汤柏,陷入沉思,“会不会也是童年疾病?”
汤柏说:“那可能只是因为你不是个好家伙。”
岳路津笑了,有点撒娇地:“我不是吗?”
汤柏真诚地摇了摇头。
岳路津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自言自语:“要是你当时从营地带回家的是我,该有多好啊。”
“把你装在玻璃瓶里吗?”
“是啊,可宝贝了。”
好像一起编童话故事,他们你一言我一语。
吉士蛋麦满分吃到最后,岳路津一口吞下去。倒不显得狼狈,像夏令营赶着训练的童子军。吃完,他喝豆浆,慢慢地喝到底。
沉默了半晌。
“我当时并不明白老板娘,现在算明白了一点。”岳路津看着汤柏,正色说,“你也不想,对不对?”
从麦当劳店出来时,他们停下来一起欣赏山脉。山峰巨大,站在山脚,他们像两颗米粒,与世界无关。
上车前,岳路津叫住汤柏。汤柏回头看着他。那一个拥抱并不性感,甚至让人有些尴尬。麦当劳的玻璃门后,店员好奇地偏头窥视,眼睛闪动。然而他们旁若无人,紧紧抱着对方,就像这是一次永远的离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