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未褪,晨光未至。
唐亦瑶缓步走在长街之上,一步一步走的很慢。
她敛了心绪,便独自走下了玉兰峰,走出了承影剑宗,长街寂静,唯有檐角几盏未熄的灯笼在微雨中摇曳,将暖黄的光晕投在潮湿的街面上,透过灯火依稀能够看见隐没在朦胧水色中的远山近阁。
她没有戴面纱,没有撑伞,亦没有用内力震开雨水,任由清凉的雨丝落在发间、肩头,扑面而来的湿润触感,让她轻舒了口气。
她的眉宇间,罕见地带着一丝难过,这情绪很淡,淡到胸腔中几无起伏,但却又像是嵌入骨子里一般,随着每一次呼吸轻轻起伏,怎么散都散不去,倒是和这无边雨丝格外相称。
忽然,她脚步一顿,伸手接住一张从天而降的金色的纸钱。
唐亦瑶眨了眨眼,看向街道一侧。
只见一位父亲蹲在地上默默烧着纸钱,火盆旁站着两个白衣孩童,各撑着一把素伞,伞面微倾,恰为父亲遮去风雨,又恰让那簇火苗在雨中继续跳动。
“荒草何茫茫,白杨亦萧萧。严霜九月中,送我出远郊。”她轻声念着,目光停在那明灭的火苗上。
真是应景,那跳动的火苗似乎也寄托了她的哀思。
酒肆之中的萧砺川坐不住了,他起身不知从何处摸出一把青色的油纸伞,撑开走进了雨中。
独留身后的二人挤眉弄眼。
“老六虽然把账结了,但是……”楚狂歌看向闭眼安静睡着的人,以往都是老六把人送回去的。
云萧则淡定表示,无妨,一会他把离明背回去。
两人交换了个眼神,此刻最重要的,是老六面对心上人时的态度。
他们不约而同地望向楼下。
萧砺川依旧戴着顶白色斗笠,将面容遮得严严实实,他望着站在雨中的姑娘,走了过去。不由分说地将伞撑过她头顶,甚至很唐突地将伞面微微向身旁的姑娘倾斜了几分,将大半的雨丝都挡在了她的身外。
唐亦瑶转过身。
目光先是瞥了眼街旁二楼的酒肆,窗内两道身影慌忙缩回头去,而后才落在为她撑伞的人身上。
白衣在细雨中轻扬,斗笠边缘滴落串串晶莹,竟是有着一股说不出的仙气,她目光下移,落在他腰间的那柄剑上——
浑然天成的青翠革质剑鞘,剑柄镶嵌着三颗北海碧血丹心,在朦胧雨色中流转着温润光华。
云开见月,涤尘霁心。
是名剑谱排第三的“霁雨”剑!
它的持有者是公子榜排第一的无名公子!
就在唐亦瑶凝望剑身时,斗笠下的目光也在静静注视着她。
萧砺川握着伞柄的指尖渐渐发白,近在咫尺的容颜是他在脑海中描摹过无数次的脸,是他午夜梦回,魂牵梦绕的一张脸。
他从来都知道她很美,幼时娇俏可爱,长大了人间绝色。
灿若朝阳又亮如繁星,是他曾经灰暗人生中的一束光,是他发誓想捧在手心疼爱的明珠。
可现在明珠站在他眼前,是自他们分开后,第一次这么近的站在他眼前,他却只能强自忍住,忍住想要拥她入怀的冲动,忍住想要伸手抚平她眉宇间的难过。
是从影剑仙那里知晓了自己亲生母亲的旧事么?那些旧事让你很难过吗?比八年前的事还要让你心痛吗?
轻纱垂下,遮住了一张俊秀而又神色痛苦的面庞。
萧砺川不由庆幸,也幸亏有斗笠遮挡,他才敢站在她面前。
“原来是无名公子。”唐亦瑶面无表情。
“姑娘……”萧砺川深吸口气,强行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无波,“在下看姑娘漫无目的在雨中淋雨,所以……”
“所以想给我撑把伞?”唐亦瑶微微皱眉,为什么这个声音听起来如此耳熟?她目光如电射向斗笠,“这是你们学宫的君子风范?”
萧砺川喉结微动。
若承认是,岂不是说他对任何女子都会这般殷勤?
若否认,又该如何解释这逾矩的举动?
一向心思深沉又巧舌如簧的他,竟被问得哑口无言。
“据说无名公子神龙见首不见尾,世人很少有人见过你的真容。”唐亦瑶伸手想掀开他的斗笠,看看这如此熟悉的声音是谁,她也不在意方才的问题答案。
萧砺川觉察到她的动作,敏捷地后撤半步,伞面在动作间漾开一圈水纹。
“我冒犯到公子了?”
“并未,只是这斗笠姑娘还是别摘的好。”萧砺川轻轻咳嗽了一下。
“怎么,难不成无名公子长得很难看?又或者有什么规矩,谁看了你的脸就要嫁给你?”她挑眉问道。
萧砺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