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方才对着驿站掌柜的颐指气使的锦衣汉子现下正被倒吊在堂内,连同身后跟着进来的一帮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人制服。举手投足间的不凡和傲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自心底深处生出的恐惧,只见他们个个面色因为大脑充血而涨得通红,额角青筋暴起,突突直跳,却又因地上蜿蜒爬行的一条三角脑袋的斑斓小花蛇,而在拼命挣扎。
极致的恐惧催生出滑稽又狼狈的挣扎,他们像离水的鱼一样,拼命扭动着被束缚的躯体,想要躲开时不时悬停在众人眼前、带着极致危险的小蛇。
这一幕落在红衣女子眼中,只觉似曾相识,与庙会里的悬丝傀儡戏如出一辙,再配上脚下惨叫不断的喊声,竟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只是这杀猪般的声音嘛……
“嘘——”红衣女子竖起一根手指挡在唇前,“干什么叫这么大声,我这人嫌吵,小心我像对他一样拔了你的舌头。”
纤白的手指点了点他前方正对的一颗人头。
鲜血浸透的地砖上,一颗血淋淋的人头摆在他面前,这张脸他非常熟悉,一副不可置信、死不瞑目的样子,被卸了关节的下颌耷拉着,露出里头一团模糊的血肉。
是威远镖局的总镖头,雷旌。
至于被踩断双手的那人闻言,顿时面露惊恐,惨白着脸闭紧嘴巴。
江湖上有一个令人闻风丧胆却又神秘莫测的杀手组织,说闻风丧胆是因为他们一旦接下你的单子,便是不问因果,不辨黑白,不论是非,哪怕是襁褓中的幼儿他们也能手起刀落,对待任务的态度是不死不休。说神秘莫测是因为明明作为江湖上最有名的杀手组织,常年霸占着杀手榜上前十名的位次,却无人知晓他们的姓名和容貌,只知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代号,而面前这个女人的代号是——
赤练仙子。
在如今的杀手榜上排第一。
这张格外妖冶的绝色面容,他曾见过,知道是赤练仙子的真面目,她也是唯一一个敢露出真面目的杀手。
只因她的实力已经强劲到不屑于遮掩自己的脸,且每次任务都能做到不留下一点蛛丝马迹,又因着这张脸,亦有很多人心甘情愿为之赴死,以至于代号虽为仙子,但听说过她行事的人,私底下又称呼其为赤练鬼。
喜欢穿一身红衣,可不就是那索命的恶鬼嘛。
“钱二?”赤练仙子扫过一眼大堂,又望向堂外撑伞站立的男子,慢悠悠抬起脚绕开人头坐到了右侧的一把椅子上,“来,既然你们总镖头不识抬举,那就由你这个二当家来说说吧。”
钱二的面色由白转青。
他当然知道赤练鬼在问什么,只是这趟镖真正的雇主……
“怎么,你也要学雷旌做那舍生取义的好汉?”赤练仙子突地大笑起来,笑声飘荡在空中,惹得门外的唐霜白撑伞的手抖了抖。
“你们背地里的勾当真以为我不知道吗?”赤练仙子笑够了,幽幽道:“我此番只为一个答案而来,并不是接了要灭你们威远镖局的单子,你尽管放心,雷旌死了,你不就是总镖头了吗?”
钱二面色几变,话是这么说没错,可那个名字就连雷旌宁愿赴死也不敢说,他又有几个胆子,若说出口,赤练鬼不杀他,雇主来杀他怎么办?总镖头的位置还没坐几天,便牵连一家老小共赴黄泉,他是生意人,这笔买卖怎么算,都是死路一条。
思及此,他面色转白,垂下了头。
却见下一瞬,钱二的身子突然倒飞出去,还不及撞到桌椅时,便被人一把扼住咽喉,在雷霆之势下赤练仙子快速在他耳边说出一个名字,那些被倒吊的汉子们只是听见他们二当家喉间溢出的破碎喊声,但无人看见那张瞬间如死人般的脸。
钱二被猛地甩飞出去,撞到门边时才堪堪止住去势,他呕出几口血,惊恐道:“你……你怎么会知道?”
赤练仙子拿出手帕擦着手,闻言笑道:“你刚才的反应告诉我,就是这个人。”
她一步一步走到钱二面前,俯身收回小花蛇,然后抬脚踩在他胸口之上,重压之下心跳仿佛骤停了一瞬,随后是蚀骨的灼痛从胸口传来,钱二的脸顿时涨得通红,与倒吊在堂中的汉子们一样,青筋暴起,他疼得在地上挣扎,却不敢叫喊出声,更不敢碰到鲜血淋漓的手掌。
“这镖,你们继续送。”赤练仙子脚下微微用力,“只是,送慢一些,再慢一些,懂吗?”
窒息的感觉从四面八方潮水般涌来,钱二一句话都说不出,只能无声地连连点头。
经此一番折磨,他们也走不快了!
见他点头,赤练仙子收回脚,回身一振衣袖,那些被倒吊的汉子们顿觉呼吸畅快,摔落在地后不敢看那血淋淋的人头,在蜿蜒的血泊中颤抖着试图解开身上的束缚,钱二仰面躺着,面如死灰。
这趟镖,接与不接,都注定了他们威远镖局的下场。
神仙斗法,牵连无辜。
何其悲哉!
枕石居的大门再次合上,一袭红衣撑起一把伞,慢条斯理地穿过盖着白布的镖车,头也没回说道:“下次不能杀人的活,找别人。”
唐霜白唇角一扯,不能杀人?是谁当先问不出话便立刻拧断雷旌的脖子,又是谁给他打手势,让他解决铁剑门那几个人的,怪不得能跟亦瑶做朋友,说瞎话的本事一模一样,他翻了个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