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抵是心事重重，所以哪怕身子再疲累，萧砺川这一觉也没有睡很久，黄昏时，他醒过来了。

九月初的天气，若是在玉京，尚有几分暖意，可他日夜赶路，又是一路向北，秋风一日压过一日，夜间寒气也侵袭而来，他久病成医，自是知道身体隐有风寒之症，渐渐开始畏冷。

而此刻，他身上却覆着一抹温热，就像在风雪天疾行数日的人忽逢火光，他喉头上下一滑，背脊紧紧地绷起，白皙纤细的手臂搭在他胸前，能令万千男子动心的脸庞就抵在他的下颌上，这脸他太熟悉了，熟悉得他以为在做梦。

他愣愣地望着紧紧抱着他的女子，眼珠子四下一转，屋子确实简陋，简陋到床上连床被子也没有，但萧砺川半点都感受不到冷意，唯有源源不断自心口升起的热气，好似要将他融化。

萧砺川的睡姿向来都很好，睡着前是什么样睡醒后就是什么样，规规矩矩从不会乱踢被子。可亦瑶睡觉就不太那么安分，翻来覆去踢被子都是常事，有的时候手里还非得捏着什么或者要人在一旁哄着才肯睡，像现在这样安安静静窝在他怀里睡觉，是从没有过的。

他眨了眨眼，心脏开始不可遏制地急速跳动。

“你醒了？”其实萧砺川指尖微动的时候她就醒了，这满室寂静里的心跳声又格外响亮，她直起身子，揉着睡眼惺忪的眸子，说道：“我去给你倒水。”

几乎是身体的本能反应，萧砺川在她要下床的那一刻，长臂轻探，把唐亦瑶拽进怀里。

唐亦瑶没有抗拒。

熟悉的怀抱，熟悉的气息，她感受着萧砺川的心跳，不由自主放松了身子，她头埋在他怀里，轻声道：“不是在做梦。”

萧砺川骤然鼻子发酸，依然是像刀片割过般嘶哑的嗓音，他说道：“对不起。”

唐亦瑶觉得好笑，她道：“为什么总要说对不起？你已经成亲了？现在三妻四妾？负了当初的承诺？”

她的问题给萧砺川逼到眼眶的泪水硬是憋了回去，萧砺川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我心爱的姑娘，是整个天下，是整个大靖的山山水水加起来也抵不过她一颦一笑的人，我的眼里除了你，不会再有别人。”

唐亦瑶琢磨着他的话，跟萧砺川唱反调，“那只能说明，你见过的山水还是太少了。”

昆仑之巅的雪景，东及海市的星光，金陵百花的盛会，以及南境绮云的风花雪月，随便单拎出来，都是世间盛景，怎会不及她呢。

萧砺川松开手，微微退开些身子，抬起头，包扎着缃色裙摆的手掌轻捧起她的脸，琥珀色的眼眸中波光涟漪，像是洒满了揉碎的星光，令他想沉溺其中。

年轻男人的神情，过于眷恋，过于温柔，眼中深情似要喷涌而出。

唐亦瑶有些招架不住这样的眼神，心跳漏了一拍，但她仍是微微抬起下颌，有些倨傲地等着萧砺川的未尽之意。

好像面对萧砺川，她的一些坏毛病就回来了。

“我取霁雨剑的时候，曾面对名剑山庄的万剑归宗剑阵，那阵如其名，我站在阵中感觉到有一万柄剑正抵着我眉心，冲天而起的剑气就宛若莲花般绽开在天际，金光万丈，杀意凛冽，可我望着那朵剑光凝成的莲花，就想起你的眼睛。”萧砺川指尖轻轻抚过她的眉梢，动作虔诚得像在触碰神龛里的佛像，“莲花没有你的眼睛漂亮，后来我取了霁雨剑，随几位师兄行走江湖，好看的山没有你的眉毛漂亮，好看的水没有你的鼻子漂亮，我看到所有好看的山水，都只会想到你。”

然后就没有兴致了，萧砺川咽下了这句话。

他的拇指轻轻滑过她的眼尾，像描摹世间最珍贵的画卷，“那些山水与我而言，不过是一瞬的风景，而你才是我心上长盛的春。”

是我荒芜人生中，开在心间的海棠花。

其实那年在宫中，九岁少年看山是山，看水是水。

看见那朵花儿，便定了终生。

怎么还会看别人呢，怎么还会娶别人呢，怎么舍得不将她放在心头呢。

遇见亦瑶，是萧砺川人生中最高兴、最幸运的一件事。

唐亦瑶默不作声。

萧砺川就开始忐忑。

等了好半晌，她才道，“你以前从来不会说这么多好听的话，是谁教你的？”

萧砺川呆若木鸡。

唐亦瑶继续说道：“是不是云萧？瑶台公子一张嘴哄得多少女子倾心相随，他自是把这本事教给你了吧。”

萧砺川瞠目结舌。

不曾想唐亦瑶又摇头，“不对，肯定是女孩子教你的。”

萧砺川哪还敢说话，再多说几句，她怕都要怀疑到他师父头上去。

但不说话也不行，唐亦瑶扯住他的衣襟，恶狠狠地说道：“对，你的确要跟我道歉，但我不会原谅你，你戴着斗笠不愿意以真面目见我，这笔帐我记下了。”

反应过来的萧砺川，唇角止不住地弯起，他摩挲着胸前皓白的手腕，把她整个人抱进了怀里，“不要原谅我，这笔债你想什么时候讨都可以。”

胸腔中的跳动愈发热烈，心心念念的姑娘终于重新回到他的怀抱，他可以毫无顾忌地拥抱她，怎能不激动呢。

这个拥抱比方才时间更长，所以当鼻尖青丝缠绕，因一时激动而忽略了屋中萦绕着淡淡酒香的萧砺川，猛地吸了吸鼻子，问道：“你喝酒了？”

“嗯。”唐亦瑶伸手轻拍着他的背脊，正想探指再给他把一下脉时，脸颊便被人轻轻捧起，那双温润如水的眼眸深深地望着她，“你现在喜欢喝酒？”

唐亦瑶点点头。

她本就不喜喝茶，以前除了雷打不动的每日三碗温水外，她娘还会给她调配些果茶，后来离开家，又拜了苏倾宇为师，就染上了喜欢喝酒的毛病。

苏倾宇是个酒鬼，加之她又被改了体质，喝酒千杯不醉，更是放肆了。

“酒量如何，千杯不醉吗？”萧砺川问道。

上次没喝两口酒，就把他按在地上打，这次不会是酒后发疯突然原谅了他，等明日又转身潇洒离去吧？

唐亦瑶挑眉望着他，“那你就当我喝多了。”

“不不不，不行。”萧砺川的语气多了几分委屈，“不能不要我。”

话音落下，不待唐亦瑶回神，他便松开手，撑起身子下了床，其实天色依稀可见还余有暮光，但萧砺川还是在屋内掌了灯，就着唐亦瑶喝过的酒碗，一口气灌了几大碗水，然后半跪在床沿边，从怀中摸出一串红豆手链。

唐亦瑶任由萧砺川拉过自己的手腕，给她戴上这串红豆手链。

萧砺川轻轻摩挲着她葱白的指尖，望着腕上契合无比的手链，渐渐红了眼眶，“我一直随身带着这红豆手链，上次在明安客栈就想给你，可你走的太匆忙，我迫不得以又要立刻回京，便耽搁下来。其实回京那日我就想明白了。”

他仰首对上她幽幽的眸子，继续说道：“你说要带我走，并不是要带我回唐门对不对？承影剑宗出了那么大的事，前后去过宁遮城拜访的就是昶王和我，我们两个人的嫌疑最大，虽然你明知道东方宗主应该不会怀疑我，但你还是在为我的安危考虑对不对？那晚我不由分说对你出剑，你就猜到我一路都在被人追杀对不对？”

他回京途中风平浪静，那么是谁替他拦下了那些杀手呢？

唐亦瑶摸着手腕上颗颗饱满的红豆，哼了一声，算是默认。

萧砺川身边的护卫，上阵杀敌可以，但面对江湖上的高手，实力根本不够，她也只是想把人带在她身边罢了。

至于绑回唐门，还不到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