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温热的液体砸在唐亦瑶的手背上，烫得灼人。

于是她伸手替他擦去泪水，叹了口气：“我并没有让你放弃一切。”

萧砺川的泪落得更狠了，他被一句带他走激荡得冲昏头脑，脱口而出便要放弃所有，不顾一切随她而去，却忘了他多年艰辛和隐忍所图为何，忘了她最想要的是什么。

他声音颤抖，“你说相思刀也最能杀人，诚然最苦是相思，可最远却是阴阳。”

阴阳相隔，是他骨子里滋生出的恐惧。

这么多年，他仅仅只是确认当年对她下手的，不是他的父皇罢了，至于藏在最深处的阴私诡计，他尚未窥探到天光。

“萧砺川。”唐亦瑶不再替他拭泪，而是正色道：“我不喜欢有人替我自作主张，我也不喜欢自以为是的男人。我早已不是温室里的花朵，走到今日，我失去了很多，我知道他们不会再回来，死去的人永远也无法复生，那些年少的承诺我就觉得好像也没有那么重要。”她再次望着腕上的红豆，“可我偏偏是个执拗的人，小时候阿娘给我买糖人，我看中了第一个，就不会再看其他糖人，红豆手链我早不想要了，可你要给我戴上我不会拒绝。”

萧砺川失声哽咽。

“因为我舍不得，你依然是我想要的，是我不想失去的。”

世间万千，唯情之一字，最无法理喻，也最妙不可言。

萧砺川泪流满面，但是一双眼眸，清澈见底，如溪涧幽泉，开心、伤感、遗憾、欢喜，都在流淌，他抹了把泪，哑着嗓子说：“我以前只希望跟你离开玉京，去江湖纵马扬鞭，马踏春风。但事与愿违，自你离开后，我便不可能永远是沉寂在宫墙暗影下的皇子，也不可能永远都无权无势任人欺凌，一样不可能永远都在原地踏步，自然更不可能没有心机，不为将来筹谋算计。唯一能做到的，就是喜欢你的萧砺川没有变，我答应唐老太爷不去找你，让你做个自由自在的江湖客。我守着我们相识、相知、相守的点点滴滴，每日在思念中煎熬，任由这种感觉将我凌迟生剐，但当你赤红着眸子出现在我眼前时，我还是要食言了。”

那晚的萧砺川，其实心碎了一地，如果她会死，那么他绝不独活。

“所以，这就是你脱离前往朔风城的队伍，擅离职守的原因吗？”唐亦瑶将一直半跪在面前的人扶起来，在萧砺川震惊的眼神中，她笑起来，“不要小看我的情报网。”

萧砺川抿着唇，犹豫说道：“在我离京那日，有人拦住我，与我说你正在独自一人前往寒江剑宗。”

唐亦瑶眯起眼睛，是哪个王八蛋敢散播谣言。

在她明晃晃的眼神中，萧砺川道出一个名字。

唐亦瑶顿了一下，她伸手掐萧砺川的腰，“你觉得我打不过傅九罗？”

萧砺川轻抽了一口冷气，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说道：“我不会拿你的命赌那万分之一的可能。”

八年前，他错过了一次，八年后，他绝不能再错过第二次。

陆尚书就是想看他的选择，而他亦不会让亦瑶独自面对。

“傻子。”唐亦瑶忍不住骂了一句。

她觉察到在方才萧砺川的三言两句中，其实隐瞒了很多东西，但她还不能细问，因为她同样隐瞒了很多，可还有什么比此时此刻握紧爱人的手最重要的吗？

唐亦瑶觉得没有了。

于是她抬脚踢了踢萧砺川，“太丑了，去洗把脸。”

萧砺川看了眼她的裙摆，又看了看包扎在掌心的布条，点点头。

夜空中，已经升起一轮圆月，他仰头望着天上月，只觉圆满得又想落泪。

等到唐亦瑶收拾好东西，拎着包袱走出房门，萧砺川敛起心绪，回头望着圆月下的心上人，说道：“吃碗面再走吧。”

“好。”

唐亦瑶就那么看着萧砺川在空无一人的后厨中忙前忙后，她翻身坐在栏杆上，将手腕抬高，照着月光的红豆流转着温润的光泽，越看越是欢喜，不一会，心里便美滋滋了，她喃喃自语，“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知晓，她都知晓。

直到萧砺川端着面，接连唤了几声，傻笑的姑娘才止住笑声，坐在了桌前。

一碗热气腾腾，散发着诱人香味的牛肉面勾得她胃口大开，只不过吃到一半时，她挠了挠头，“好像忘了点什么？”

萧砺川往她碗里又夹了几片牛肉，问道：“什么？”

他的霁雨剑就在手边，包袱也收拾好了，还有什么？

唐亦瑶慢吞吞放下筷子，看萧砺川的眼神格外古怪。

萧砺川心头一跳，以为适才已经说好的随他先去朔风城一事她要反悔，脸上顿时浮现出惴色。

“你是孤身前来的吗？”她问道。

萧砺川顿了一下，转身就往另一间屋子走，在身后的嘲笑声中，越走越快。

那侍卫揉着眼睛坐在桌前的时候，依稀还可见他们主子脸上闪过慌乱、诧异、呆愣等数种情绪，然后在唐姑娘毫不掩饰的笑声中，红了耳根子。

萧砺川握拳掩唇虚咳几声，给两人介绍，“他叫甘霖，是我的贴身侍卫。”

甘霖立刻抱拳道：“唐姑娘好。”

唐亦瑶摆摆手，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们，加重了“贴身”这两个字。

甘霖自是不知道他差点就被主子给遗忘在这茶肆里，只是觉得主子好像变得有些不一样了，他三两下吃完面，便恭敬道：“我去买马。”

他们骑来的马倒在外面茶棚，现在还站不起来，要转道朔风，还需上好的马才能在约定时间赶回去。

“这黑灯瞎火的，你去哪买马？”唐亦瑶喊住他。

“这……”甘霖望着夜色也有些踌躇。

唐亦瑶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从里面倒出两颗白色的药丸，一颗给了萧砺川，一颗丢给站在发愣的甘霖，“吃了。”

萧砺川什么也没问，没有丝毫犹豫地吃了下去，然后拿出白巾，指尖拂过唐亦瑶额前散乱的发丝，手法轻柔地覆在她的面颊上，他们要赶夜路，这是为了防止晚上的露气侵入体内，常见的装扮。

甘霖也后知后觉地给自己覆上面巾。

萧砺川冲她点点头，自然而然地搂住她的腰，唐亦瑶笑了笑，一手抓住一个人的肩膀，带着二人足尖轻点，已如飞鸟般掠上树梢。

甘霖只觉耳边风声呼啸，手慌得都不知道往哪放，只得死死闭着眼。

“抓紧了。”唐亦瑶清越的声音随风传来，“若是掉下去，你主子可会跟我翻脸的。”

萧砺川失笑，更加搂紧了她。

在月光映照下，树影婆娑间，三个身影冲着朔风城的方向快速向前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