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最后一个周三,南城下了一场暴雨。
雨是午后开始下的,起初只是小雨,后来突然转急,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的砸在玻璃窗上。天空阴沉,压的人喘不过气。
苏晚坐在云衍科技的会议室里,正在汇报一个项目的进度。她的声音平稳,逻辑清晰,ppt一页页翻过,数据和图表显得很专业。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不在焉。
从早上开始,她就有种莫名的不安。她以为是昨晚没睡好,或者是因为和傅承昀之间微妙的僵持,自从他回国后,他们之间的交流就变得客气,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苏总监,关于这个时间节点......”客户方的代表提出疑问。
苏晚回过神,正要点开另一份文件解释,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苏家老宅”四个字。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外婆很少在她工作时间打电话,除非......
她向会议室里的人做了个抱歉的手势,起身走到角落接起电话:“喂,王姨?”
电话那头传来管家王姨焦急的声音,带着哭腔:“晚晚小姐,你快来医院!老夫人她......她突然晕倒了!现在在去市一院的救护车上!”
周围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了。苏晚只听见电话那头王姨断断续续的哭诉:“中午还好好的,吃了半碗粥,说想睡一会儿......我去叫她起来吃药,怎么叫都叫不醒......脸都紫了......”
“我马上来。”苏晚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冷静,“哪家医院?市一院急诊对吗?我二十分钟到。”
挂断电话,她转身回到会议桌前。所有人的目光都看着她,顾衍也皱起了眉:“苏晚,怎么了?”
“对不起,家里有急事,我必须马上离开。”苏晚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手指在颤抖,“顾总,后续的工作可以交给林薇,她已经跟进了全程。”
没等顾衍回答,她已经抓起桌上的手机和笔记本,转身冲出了会议室。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走廊里回响,急促又凌乱,像她此刻的心跳。
雨越下越大。
出租车在暴雨中艰难前行,雨刷器开到最大档,仍然看不清前方的路。苏晚坐在后座,手指紧紧攥着手机,一遍遍拨打外婆的手机,关机。拨打王姨的电话,占线。
她想起上周去看外婆时,外婆还笑着对她说:“晚晚,外婆没事,就是老了,零件不中用了。你别总惦记我,好好和承昀过日子。”
那时外婆的脸色确实比之前好了些,她还以为病情稳定了。
原来,都是装出来的。
外婆总是这样,报喜不报忧,生怕给她添麻烦。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苏晚用力擦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不能慌。外婆需要她。她必须镇定。
车子终于停在市一院急诊大楼门口。苏晚推开车门冲进雨里,甚至没等司机找零。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服,但她浑然不觉,直奔急诊室。
急诊大厅里一片混乱。哭喊声、医护人员的呼喊声、仪器的嘀嗒声混杂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血液混合的气味。
苏晚在人群中寻找,终于在一个角落里看到了王姨。
“王姨!”她跑过去,“外婆呢?”
王姨眼睛红肿,看到她,眼泪又涌了出来:“晚晚小姐......老夫人她......她在抢救室......医生说要家属签字......我、我不敢签......”
“几号抢救室?主治医生是谁?”苏晚的声音出奇的冷静。
“三号......医生姓李......”
苏晚转身冲向抢救室。在门口,她被一个护士拦住:“家属吗?”
“我是苏老夫人的外孙女。”
“李医生在里面,你稍等......”
“我要进去。”苏晚打断她,声音不大,语气却很坚决,“我是她唯一的直系亲属,我必须知道她现在的情况。”
护士犹豫了一下,还是放她进去了。
抢救室里,各种仪器发出规律的嘀嗒声。外婆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脸色苍白,只有心电监护仪上起伏的曲线证明她还活着。
一个中年医生正在查看仪器数据,听到脚步声转过头:“你是?”
“我是苏晚,苏老夫人的外孙女。”苏晚走到病床边,握住外婆冰凉的手,“医生,我外婆现在什么情况?”
李医生神色凝重:“急性心衰合并肺水肿。老人本身就有严重的心脏病史,这次发作很凶险。我们已经用了药,暂时稳定住了,但需要马上转入ICU进一步观察治疗。”
“转。”苏晚毫不犹豫,“用最好的药,请最好的专家,钱不是问题。”
“这不是钱的问题。”李医生叹了口气,“苏小姐,老人家年纪大了,器官功能衰退,这次就算抢救回来,以后的生活质量也会大打折扣。你要有心理准备。”
心理准备。
这几个字狠狠扎进苏晚心里。
她握着外婆的手,那只曾经温暖有力的手,此刻冰凉而无力。
“医生,”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无论如何,请救救她。她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李医生看着她通红的眼睛,最终点了点头:“我们会尽力的。你先去办手续,签一下病危通知书和转入ICU的同意书。”
手续办完,外婆被转入ICU。
苏晚坐在ICU门外的长椅上,浑身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冰冷刺骨,但她感觉不到。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好像只要这样看着,外婆就不会有事。
时间在焦虑中缓慢流逝。窗外的雨还在下,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傅承昀发来的消息:
【晚上几点回来?】
很平常的问候,却让苏晚紧绷的神经突然断了。
她握着手机,手指颤抖着,想回复,想告诉他外婆病重了,想让他来陪她,想靠在他怀里哭一场。
但最终,她只回了三个字:
【在医院。】
发送出去后,她关掉了手机。
她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向他求助。
然而,三十分钟后,走廊尽头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苏晚抬起头,在模糊的视线中,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朝她走来。
傅承昀。
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外面套了件黑色风衣,头发被雨打湿了些。他的步伐很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清晰的担忧。
他在她面前停下,目光在她湿透的衣服和苍白的脸上扫过,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回事?”他问,声音低沉。
苏晚看着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她所有的坚强,在他出现的这一刻,土崩瓦解。
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她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