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过后的天气,暖得有些粘腻。
沈清弦早晨推开医堂的门,看见檐下蜘蛛网挂着细细的露珠。空气里有种说不清的闷,像一块湿布捂在口鼻上。
阿禾正在后院翻晒昨天采回来的金银花,见他出来,擦了把汗:“沈大夫,今早又有两个发热的,都是咳嗽、头疼。按您说的,给了银翘散的方子。”
“嗯。”沈清弦蹲下检查药材的干湿度,“这两日发热的多吗?”
“比往常多。”阿禾想了想,“光昨天就五个,今天这才辰时,已经两个了。都说嗓子疼,身上发酸。”
沈清弦眉头微蹙。他走到药柜前,拉开几个抽屉闻了闻,又去前日炮制的一批黄芩前仔细查看——颜色、气味都正常。
“阿禾,去村里转转,问问还有谁家有人发热咳嗽,症状如何。”他转身写了个简单的表格,“记下来:年龄、发热几日、咳嗽有无痰、痰的颜色、是否腹泻。”
“好!”阿禾接过表格就跑出去了。
沈清弦站在医堂门口,望向村舍间升起的炊烟。清明雨后,气温回升快,潮湿闷热……是时疫易发的环境。
他转身回屋,开始清点药柜里的药材。金银花、连翘、板蓝根、黄芩、薄荷……抗病毒、清热解表的药得备足。
“爹爹。”知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清弦回头,看见儿子抱着小药囊站在门口,脸上有些不安。
“怎么了?”
“虎子哥……没来学堂。”知微小声说,“夫子说,他发热了,在家躺着。”
沈清弦心头一紧:“夫子还说什么了?”
“夫子让大家都回家,说这两天先不上课了。”知微走过来,抓住沈清弦的衣角,“爹爹,虎子哥会好吗?”
“会好的。”沈清弦摸摸他的头,心里却在快速盘算。
虎子也病了。学堂的孩子聚集,最容易传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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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寒舟此刻正站在叶大牛家院子里。
虎子躺在里屋炕上,小脸烧得通红,咳嗽时胸腔发出拉风箱似的声音。叶大牛媳妇守在旁边,眼睛都哭肿了。
“昨晚开始烧的,喝了姜汤也不退。”叶大牛搓着手,一脸焦急,“今早咳得更厉害了,痰都是黄的……”
叶寒舟探了探虎子的额头,烫手。孩子半睁着眼,看见他,含糊地喊了声“夫子”。
“请沈大夫来看过了吗?”叶寒舟问。
“还没……想着就是普通着凉。”叶大牛媳妇抹泪,“哪知道这么重……”
正说着,沈清弦背着药箱进来了。他没多话,直接坐到炕边,给虎子把脉、看舌苔、听呼吸音。
“湿热犯肺。”他收回手,“不是普通着凉。村里还有谁家有类似症状?”
叶大牛想了想:“东头老王家孙子好像也咳嗽……还有李家二小子,昨天说头疼没下地。”
沈清弦和叶寒舟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我去看看。”沈清弦起身开方,“这病会传染,家里其他人尽量别跟虎子待一个屋。碗筷分开用,屋里勤通风。”
叶大牛连连点头:“哎,哎!”
从叶大牛家出来,沈清弦低声对叶寒舟说:“像是流感,或者风热感冒聚集性发作。孩子们在一块上课,最容易传开。”
“学堂已经停了。”叶寒舟道,“我让每个孩子回家都跟家里说,有发热咳嗽的,立刻来医堂看,别拖着。”
“嗯。”沈清弦脚步加快,“我得回去准备药。这病来得急,拖久了可能转肺炎。”
回到医堂,阿禾已经回来了,手里表格填了大半。
“问了七户,五户有病人。”阿禾递过表格,“症状都差不多:发热、咳嗽、头疼、身上酸。老人和孩子多。”
沈清弦快速浏览,心里有数了。他拿出几张大黄纸,磨墨提笔,开始写告示。
一、勤洗手,用流水和皂角。
二、咳嗽、打喷嚏用衣袖掩住口鼻。
三、碗筷分开,沸水煮过再用。
四、发热咳嗽者,居家休养,勿串门。
五、症状加重或高烧不退,速来医堂。
写完后,他让阿禾抄了几份:“贴到村口、井边、祠堂外。”
又对叶寒舟说:“得让村里人都知道。光贴告示不够,很多人不识字。”
叶寒舟想了想:“我去找村长,用大钟召集大家说。你准备药材,怕是很快会有很多人来。”
果然,午后开始,医堂外就排起了队。
有老人拄着拐杖咳嗽,有妇人抱着发热的孩子,还有青壮汉子揉着发痛的额头。阿禾在门口维持秩序,沈清弦在里面看诊、开方、抓药。
知微被安排在里屋,帮着分装药包——这是沈清弦仔细考虑过的。孩子抵抗力弱,不能直接接触病人,但分装药材可以。
“爹爹,这个是什么?”知微指着一味药。
“鱼腥草,清热解毒的。”沈清弦手下不停,“发热咳嗽的方子里都要加。”
“那这个呢?”
“桔梗,宣肺祛痰。”
知微认真记着,小手把药材按方子分量包好,系上红绳。每个药包上,沈清弦都让阿禾写了服用方法:早晚各一次,饭后温服,忌生冷油腻。
叶寒舟从村长那儿回来,看见医堂外的长队,心里沉了沉。他走进后院,开始架起大锅——是时候熬些预防的药茶,免费发放了。
“五叔敲钟召集了全村人。”他一边生火一边说,“我把你的五条念了,又加了两条:不喝生水,不吃腐烂食物。大家倒是听进去了,就是……”
“就是什么?”
“有人偷偷问我,是不是村里惹了山神,才降下瘟病。”叶寒舟苦笑,“我费了不少口舌解释,这是时气所致,不是神罚。”
沈清弦手下顿了顿,没说话。这种观念,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改的。
药茶熬好后,叶寒舟让阿禾抬到村口,谁路过都可以舀一碗喝。有预防作用,也能安抚人心。
傍晚时分,最后一个病人抓了药离开。沈清弦累得几乎站不稳,靠在药柜上闭了闭眼。
“今天看了二十三个。”阿禾在整理病历,“还有几个说家里有人病了但没来,我记了名字,明天上门去看。”
“辛苦你了。”沈清弦睁开眼,“去歇会儿吧,晚饭好了叫你。”
阿禾摇头:“我不累。沈大夫您才该歇歇,从早上到现在没坐下过。”
正说着,知微从里屋出来了,手里抱着个小布包:“爹爹,药都分好了。”
沈清弦接过布包看了看,每一份都分量准确,捆扎整齐。他心里一暖,弯腰抱起儿子:“微微真能干。”
知微搂住他的脖子,小声说:“爹爹,你也喝药茶。”
“好。”沈清弦蹭了蹭他的额头,“爹爹喝。”
晚饭时,一家人都很沉默。连平时闹腾的知行都察觉气氛不对,乖乖自己吃饭,不掉米粒。
饭后,沈清弦去西厢房看了两个孩子。知微已经睡着了,怀里还抱着小药囊;知行也蜷着,小手抓着哥哥的衣角。
他站在床边看了很久,才轻轻带上门。
堂屋里,叶寒舟还在灯下写东西。见他出来,递过一碗药茶:“趁热喝。”
沈清弦接过,慢慢喝着。药茶里有金银花、薄荷、甘草,清苦里带点甜。
“我在想,”叶寒舟放下笔,“光靠医堂不行。得让每家每户都知道怎么照顾病人,怎么防止传染。”
“嗯。”沈清弦在对面坐下,“我写个简单的《居家护理须知》,你帮我画上图。发热怎么物理降温,咳嗽怎么拍背排痰,碗筷怎么消毒……”
两人又忙到深夜。
油灯下,沈清弦写文字,叶寒舟配插图。画了怎么用湿毛巾敷额头,怎么帮病人翻身拍背,怎么用大锅煮沸碗筷。
窗外传来咳嗽声——是隔壁院子传来的。夜里的村庄,咳嗽声此起彼伏。
沈清弦停下笔,静静听了一会儿。
“会好的。”叶寒舟轻声道,“有你在,有药在,会好的。”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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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情况没有好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