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老先生走后,青山村安静了几天,然后访客就多了起来。
先是县衙来了个书吏,说是奉县尊之命,来“看看青山村的药材种植”。看了药圃,问了收成,记了一堆数字,临走时委婉地表示:“县尊大人说了,这样的好事,该在全县推广。叶夫子若有空,不妨写个章程递上来?”
接着是府城永济堂的东家亲自来了。那是个六十来岁、红光满面的胖子,姓金,见了沈清弦就拉着他的手不放:“沈大夫!徐太医回京前特意绕道府城,在我那儿住了一晚,把您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咱们的合作,得往大了做!”
他提出要在青山村建个小型的药材加工坊——不用太大,两三间屋子的规模,专门炮制丹参、柴胡、黄芩这几味药。永济堂出钱出设备,沈清弦出技术,村里出人手。炮制好的药材直供永济堂,价格从优。
“沈大夫,您放心,我老金不是黑心商人。”金东家拍着胸脯,“加工坊的收益,咱们三七分——您和村里拿七,我拿三。设备钱算我借的,从分成里慢慢扣。怎么样?”
这条件优厚得不像真的。沈清弦没立刻答应,只说需要和村里商量。
金东家也不急:“您慢慢商量!我在这儿住几天,正好尝尝咱们青山村的野味!”
最让人头疼的,是那些闻风而来的“求学者”。
有邻村的郎中想来“切磋医术”,有镇上的塾师想来“请教教法”,甚至还有县里富户想送孩子来青山村读书——“听说您这儿教得好,孩子能学到真东西!”
叶寒舟和沈清弦应付得焦头烂额。他们不想拒人千里,可青山村就这么大,学堂医堂就这点人手,哪容得下这么多人?
最后是叶五叔出面,在祠堂开了个会。
“各位乡亲,”老爷子敲着铜锣,“咱们村现在是出名了,可出名有出名的难处。叶夫子和沈大夫就俩人,总不能劈成八瓣用。我琢磨着,得立个规矩。”
什么规矩?访客可以来,但不能长住;请教可以,但不能耽误村里正事;想送孩子来读书的,按学堂的规矩来——束脩不拘,但得守纪律,名额有限,先到先得。
规矩立下,贴在村口。虽然还有人嘀咕,但大多访客都表示理解——青山村的好名声,不就是靠实打实做事做出来的?人家忙,是应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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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材加工坊的事,村里商量了三天。
叶寒舟把金东家的条件摊开来讲:建坊的钱永济堂出,设备他们供,技术沈清弦教,村里出人干活。收益三七分,村里拿大头。炮制的药材直供永济堂,不愁销路。
“这是好事啊!”叶大牛第一个赞成,“咱们种药,自己加工,自己卖,赚的更多!”
但也有顾虑的。陈老爹拄着棍子说:“建了加工坊,就得常年有人干活。农忙时咋办?地里的庄稼不能荒。”
“农忙时加工坊停工。”叶寒舟道,“金东家说了,药材炮制分季节,不是天天有活。农忙时大家照常下地,农闲时来加工坊,多一份收入。”
“那……谁去学技术?”有人问。
“沈大夫教,阿禾也教。”叶寒舟看向沈清弦,“第一批先教十个人,学成了再教第二批。工钱按技术等级分,干得好拿得多。”
这法子公平。最后投票,全票通过。
金东家听说后,乐得直拍大腿:“痛快!我就喜欢跟痛快人办事!”
他当天就派人回府城拉材料,又从县里请了工匠,说干就干。加工坊选址在村东头一块空地上,离医堂不远,三间土坯房,外带一个大院子晒药材。
动工那天,全村人都来看热闹。孩子们在工地边跑来跑去,大人们议论着将来能多挣多少钱。沈清弦和阿禾在商量怎么布置炮制区、晾晒区、储存区,叶寒舟在跟金东家核对账目。
知微牵着知行也在人群里。知行看不懂,只指着工匠手里的锯子喊:“哥哥!大锯子!”
知微却看得认真。他问沈清弦:“爹爹,以后药材都在这里做吗?”
“一部分。”沈清弦道,“重要的、精细的,还是在医堂做。这里做大批量的、常用的。”
“那我能在医堂做吗?”
沈清弦摸摸他的头:“等你再大些,认的药再多些,就能。”
孩子用力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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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加工坊动工的第三天,阿禾收了个徒弟。
是个小丫头,十一二岁,瘦得像根豆芽菜,脸上脏兮兮的,身上衣服破得遮不住肉。她是跟着一个人牙子路过青山村时,半夜偷跑出来的,躲在村口土地庙里,被早起去药圃的沈清弦发现了。
“别打我……我、我会干活……”小丫头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沈清弦蹲下身,声音放轻:“不打你。你叫什么名字?从哪儿来?”
小丫头怯生生地抬眼,看见沈清弦温和的眼神,眼泪就下来了:“我……我叫小草,从北边逃荒来的……爹娘都没了,被人牙子捡了,说要卖到窑子里……”
沈清弦心里一沉。他解下外衣披在小丫头身上:“跟我来。”
他把小草带到医堂,让阿禾烧热水给她洗澡,又找丫丫借了身干净衣裳。洗干净的小草,虽然还是瘦,但眉眼清秀,眼神怯怯的,像只受惊的小鹿。
“沈大夫,这孩子……”阿禾犹豫。
“先住下。”沈清弦道,“等人牙子走了再说。”
叶寒舟从学堂回来,看见医堂里多了个小姑娘,听说了缘由,叹了口气:“这世道……”
他让沈清弦去村里打听,看有没有人知道人牙子的动向。叶五叔派人去问了,回来说人牙子一早就走了,大概觉得丢了个丫头不算什么,没回头找。
小草就这样留了下来。
起初她不敢说话,不敢抬头,让干什么就干什么。沈清弦让她帮着分拣药材,她做得仔细极了,一片叶子都不错。阿禾教她认药,她学得飞快,教一遍就能记住。
“这孩子聪明。”阿禾对沈清弦说。
沈清弦也看出来了。小草不仅聪明,还有股韧劲。切药时手被刀划了道口子,她一声不吭,自己找了布条缠上,继续切。
有天晚上,沈清弦从加工坊回来,看见小草还坐在医堂里,就着油灯看一本破旧的《药性赋》——那是阿禾给她的。
“看得懂吗?”沈清弦问。
小草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沈、沈大夫……有些字不认识……”
“哪些不认识?我教你。”
那夜,沈清弦教小草认了十几个字。孩子学得认真,眼睛亮晶晶的。
第二天,小草跪在沈清弦面前:“沈大夫,我想学医……您、您能收我吗?”
沈清弦看着她瘦小的身子、坚定的眼神,沉默良久。
“学医苦。”
“我不怕苦。”
“学医要认字,要背书,要见血,要守规矩。”
“我都学。”
沈清弦看向一旁的阿禾。阿禾点点头。
“好。”沈清弦道,“从今天起,你跟着阿禾学。他是你师兄,也是你师父。能学多少,看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