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间内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声。
谢明昭看着郑婉,眼眸中带着更深一层的喜悦:“还有一事,老师前几日,为我取‘字’了。”
“取字?”郑婉正在为谢明昭斟茶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眸中闪过一丝惊讶。她迅速放下茶壶,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倾了些许,显示出极大的兴趣和重视。她虽非正统读书人,但跟随父亲打理酒楼生意见识颇广,深知“字”在士林中的分量,更明白老师此举对谢明昭的认可和期许非同一般。
于是饶有兴趣地问:“先生赐了你何字?”
“明昭。老师取《诗经》中‘明昭有周’之意,望我明辨是非,行事光明,以才学昭示正道。”
“明昭……谢明昭……”郑婉低声重复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沿轻轻敲击,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片刻,她赞赏的开口:“‘明’以察秋毫,‘昭’以正视听。阿辞,这字与你再相配不过。你做事总有种……嗯,不同于常人的透彻和魄力,就像你之前提议改良酒楼菜单,优化采买流程一样,看的不是眼前一寸,而是更长远的利弊。这‘明昭’二字,正是对你这份特质的肯定和期许。”
谢明昭闻言,笑道:“婉姐姐解读得比我还透彻。不过,无论字为何,我依旧是我。”
郑婉也笑了,“那当然!不过,‘明昭’二字确实气度不凡。那日后我是继续喊你阿辞妹妹,还是改口叫明昭妹妹?”
谢明昭语气轻松:“婉姐姐喜欢喊哪个就喊哪个,名号都是是外在的。”
郑婉俏皮地眨眨眼:“好,那在人后,我还是唤你阿辞,听着亲切。但在人前,若有机会,我定要郑重唤你一声‘明昭’,也让旁人知道,我的好友,是得了师长如此期许的俊才!”
又在酒楼与郑婉说了好一会儿话,交流了些县城里的新鲜事,也探讨了些酒楼接下来可以尝试的小改良,谢明昭才带着这一季的分红银钱,心满意足地踏上了归家的路。
牛车轱辘轧着乡间土路,发出规律的声响。临近泾川里村口时,一阵孩童尖锐的嬉笑吵闹声打破了傍晚的宁静。
谢明昭抬头望去,只见小溪边,几个半大的谢姓孩子正围着一个蹲在溪石边洗衣服的女孩子。
那女孩身形比同龄人高大不少,此刻正背对着道路,蜷缩着,默默承受着指向她的嘲讽。
“饭桶!就知道吃!”
“傻大个!洗个衣服都占这么大地方!”
“我娘说了,吃那么多,以后肯定嫁不出去!”
……
言辞愈发不堪,甚至有两个顽劣的男孩,嬉笑着捡起地上的干土块,朝那女孩背上、胳膊上扔去。女孩只是瑟缩了一下,把头埋得更低,加快了搓洗衣物的动作,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些恶意。
谢明昭眉头紧蹙,立刻叫停了牛车跳下去,快步走了过去。
“住手!”她声音清亮,带着一丝严厉,“你们在做什么?以多欺少,还敢动手丢东西,谁教你们的规矩!”
那几个孩子闻声回头,见是村里有名的、连族长和县尊大人都青眼有加的谢明昭,顿时气焰矮了半截,一个个缩着脖子,不敢吱声。
领头的那个男孩壮着胆子嘟囔:“她、她是个外姓的,还那么能吃……”
“外姓的又如何?吃得多又怎样?”谢明昭目光扫过他们,语气沉静却极具压迫感,“林瓦匠也是凭手艺在村里立足,为乡邻修屋补灶,从未短缺过谁家工钱。你们今日在此欺凌他女儿,便是忘恩负义,丢了我们谢姓的脸面。若再让我见到你们如此行径,我必亲自去寻你们父母和村长说道说道,看他们容不容得你们这般胡作非为。”
孩子们被她一番训斥说得面红耳赤,又惧怕她真去告状,互相看了一眼,灰溜溜地一哄而散。
赶跑了那些顽童,谢明昭这才走到溪边,看向那个依旧蹲着的女孩。她叫林巧姑,是村里外姓瓦匠林师傅的女儿。以前远远见过两次,只觉得这姑娘身形高挑,比同龄女孩壮实些,却从未有过接触。
此刻走近了,能看到林巧姑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上沾着方才被丢上的土痕,她低着头,露出一段因常年劳作而显得不那么白皙的脖颈,肩膀微微耸动,似乎在极力压抑着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