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那么快吗。
几乎是她刚到住所,姜茶就来了。是谁的话这么管用,答案就在谜面上。对着这位心思深沉的昭武帝,排风不愿考虑这些事的背后含义,只想还了衣服走人。
又沉默几秒。
刘皓南望向她低着的小发旋,目光有片刻的断电。“无事便好。”
他声音低下去,眼底安放着星星点点的柔意。“宫人之间惯有摩擦。如果你吃不消,不必忍让,只管告诉管事。我会吩咐下去。”
昨夜为她披衣,是不愿潮湿的她着凉,更是顾虑到被池水勾勒出美好的她会被侍卫看清。既然已经被宫人发现,他不介意借着这件衣裳告诉他们,不是谁都能欺凌她的。动手前,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份量。
排风不懂他交代这些干什么,仿佛两人有多亲近似的。
她跟他很熟吗?
她飞快的掠起睫,只瞥到他握笔的手修长有力,又立即垂目。“多谢陛下关照,只是牙齿磕到嘴巴的微末小事。要是陛下没什么吩咐,小女退下了。”
入殿短短几分钟,她便提走。
皓南握着笔,沉默又几秒。不是吩咐,他想说的很多。但能说什么?问她,是不是知道他是谁后,连共处一室都难以忍受。
还是说御花园的石榴花谢了。还是一线天的草木如今何等葱郁。说什么都不合适。有些事到此为止就是最好的收场,他没资格争取。
排风看他不说话了,不再迟疑。捧着托盘上前,搁于案首。放下的瞬间,她不经意扫过了案面。
——几张草图摊在一侧,山川河流,隘口防线标注的清晰简洁,还有朱笔黑笔记号,于以前在军营里看到的差不多。
是行军布防图?
排风心头猛然一跳。
再观他笔下,是另一张未完成的农事水具草图,竹筒、木轴以榫卯结构结合,旁侧注了几行小字,大致是省料几成、民夫易操作的注解。
排风不由多瞄几眼,惊讶又生。这个让宋土血流成河的杀/人/王,也会关注这些民生琐事?他不是什么都用抢的吗……
就在她愣神的刹那,刘皓南抬起手,轻轻擦拭鼻尖。“你看什么。”声音不再温柔,渗了几分凝滞进去。
排风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忙敛了敛神,低首应道。“小女唐突。陛下,排风告退。”
在他颔首后,她转身向外退去。
书房的侧墙上悬了不少奇形怪状的器具,有双环、子母剑、分水峨眉刺、还有半人高的连发弓。
传言昭武帝本就是善于发明杀人利器的邪才,作战时花样频出,也不知这些器具里又沾了多少同胞的血。排风一敛眉,快步而出。她没发现,案上的君王在那一霎捂住了额,指腹上沾着星星点点的暗红。
排风刚至廊下,便遇上林漪和端了茶盘的小内侍。林漪见她这么快出来,还楞了楞,随即了然地点点头,于她擦肩而过。
可他刚跨进殿门,便望见刘皓南额角落下的汗,还有他袖边若隐若现的几丝暗红。脸色瞬间煞白,忙屏退身后人,膝行到刘皓南脚边,压低的声音难掩惶恐。“陛下您这是怎么了。”
刘皓南单手捂额,脸上的潮红未退。灼热从骨髓里丝丝缕缕往外渗着,浑身热力惊人,声音却依旧平稳。“无事,只是高热。不必大惊小怪闹到旁人皆知。”
林漪惊恐地连连点头,顾不上思虑他的‘旁人’到底是谁。起身要去太医院,走到门口又想起一事,招手让一旁候着的内侍上前,语速极快地耳语了几句。
夕阳已沉,血色余晖自天边消退,黑夜如同一只张着嘴的巨兽,吞没了整座汴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