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解下兜帽,斗篷上雪粒簌簌坠落,跌在脚边,一圈轻白。
弓房不必点灯。
雪光映在刘皓南身上。他背对着她,一手持弓,一手搭箭。穆桂英没有刻意敛去脚步,窗外内侍身形僵直,那是点穴所致。
她同样清楚。
自己踏入这条宫道的第一息,就已经被他察觉了。
弓弦绷满又松开。
咻——箭簇离弦,力道狂暴,带着靶心往前飞了几尺,直到陷入墙面,入木三分。
“你知道我会来。”女声划破空荡回响弦音的弓房。
刘皓南放下弓,拾起搭在一边的布绸,摁住手上那几道新割的口子。他做的很慢,很随心。
雪花曼舞。
纯白单调。
令人有想撒点血上去妆点的冲动。
“天波府少夫人轻功又精进了,外面的人一个都没察觉。”
“比起你的精细,只怕我还差些。”桂英话里有话。
他抬起首来。玄色箭袖,墨发束得利落。雪色眷恋的降在他脸上,柔和冷清,宛如神明。“看来少夫人不是来叙旧的。”
桂英轻笑一声,很淡,仿佛淬在刀锋上的一点蓝芒。“我见过排风了,她的手果然没有生命线。”
“这些年来她什么都没忘掉,除了你。刘皓南,那条命,你是怎么保下来的。”
刘皓南垂下眼,沾了血的布绸搁回小几。“既然少夫人已经去见过她,又何必多此一问。”
“我是在问你。”
桂英是揣着答案来问问题的。
要的是他亲口说出来。
他嘴角轻轻一勾。凤目在雪光映照下,显得寒意森森。偏他颜色似春,给人一种奇异的割裂感。“师父当年教你的东西,看来你没全忘。只是有些术法,学了也不见得能用。资质的事,勉强不来。”
“你以为我会被激怒?”桂英笑笑。“你又有多好,十五岁就被驱下山的人。师父一生淡泊,最后悔的事便是收了你这个心术不正,执念复仇的徒弟。”
“师妹记性不错,那么久远的事还记得。”
“我记性一向不错,所以也记得五年前你求娶我。”
说什么年少时于她花前月下,对她情根深种,瞎话张口就来。
如今想想。
或许正是因为从未动情,那些话才可以随意出口。
师父也劝她,说嫁他可以加速复国过程,成为开国皇后,尊极贵极。
但她做了个预知梦。
梦里。
他是残暴不仁的帝王,跟他在一起,她一辈子不会开心。何况那时她已经对宗宝动了心。
想到夫婿,桂英柔和了表情。
“你这个人,一生机关算尽。连成婚这样的事也要利用。我不觉得你能给谁带来幸福。就算没有宗宝,我也不会看向你。”
桂英从箭筒抽出一支羽箭把玩,雁翎软软划过手心。“所以知道你和排风相遇时,我是真的不可思议。我不信你这样的人能为她做什么,除了伤害,利用,你会别的吗。那封夹错了的谋反信,是我放的。”
刘皓南没有看向她,目光不动。
“你一点不惊讶。”穆桂英还是笑。“你早就猜到了。”
桂英继续道。“我在这里观察了好几日。你布置的周密,我花了些心思,才把信放到她能碰到的地方。我是真想知道,排风看到这封信时,对你是什么反应。”
“她喜欢你。”说到这里,桂英声线里有了一丝极淡的、近乎喟叹的柔软。“什么都不记得了,还是喜欢你。”
刘皓南依旧站着。
桂英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在微微发颤。
“你算天算地,什么都算。逼姜晟反,边关变动,往朝廷塞人。连那封信是我放的都不惊讶,你有没有算过,她还是会喜欢上你。”
刘皓南沉默几秒。
窗外静雪飘飘,视野里的一切都铺上了层厚白毡。
然后他转身,从箭壶抽出一支箭,搭上弓弦。
一切都在瞬息间完成。
穆桂英本能侧身。那道箭镞擦着她的鬓发掠过,削断几缕碎发,牢牢钉进身后墙柱,尾羽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