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瞬间，她感受到湿漉漉的水意，劈啪砸在身上。视线还没清晰，声音先到了。是她自己的声音，但不是现在这个她。

视野渐晰。

月色浇灌着整座荒野，雨水横斜，打在人身上。她看见‘自己’从山洞里奔出来，双手拢在唇边，四下张望，神情焦灼。

排风共享了那份焦急，也跟着到处找。

然后，‘她’追了上去。

排风目光落在前方一个极不谐调的颀长上。他停在雨里，被呼喊钉住，藏在袖中的手握紧、握紧，再握紧，指节泛白。

“你回去吧，别跟着我。”他说。

“我不回去！”背后的她声线倔强。

那人无声回眸，目光抚上她淋湿的脸。“别傻了，我们没结果。路不同，你懂不懂。”

“我不这么认为！”她毫不迟疑截断他的话，莽撞且直白。“只要你肯放下那些恨，不再挑起杀戮，没什么不可能！”

雨水淋在她身上，却浇不熄她眼底的火焰。

他僵硬着，试图扯出个笑来，却做不到。“那些是我的国仇家恨，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表情黯淡无光。“我甚至不知道怎么才能放下。”

排风心一紧，听见‘自己’脱口而出：“那你跟我回天波府吧！我们找太君帮忙？”

“那你有没有可能跟我回辽国？跟我一起重建北汉？”他换了个问法。

她明显顿住了。咬着唇，神情挣扎，似乎天人交战。

“算了排风，别再自欺欺人。”

她闻言瞬间抬头。看向他时目光那样明亮，令人毫无防备。“我跟你回去！”

画面中的她毫不迟疑地重复。“我跟你回去！只要你不再伤害别人，做那些坏事。天涯海角，不管你去哪，我都去！”

他不可置信地望向她，脸色苍白的。

然后。

她果敢的奔向了他。

画面定格在相拥的那一瞬间。

失色，淡去。

红线隐入眉间。

排风依旧立在光柱下。

云涛寂寂涌浪。

脑子要被这段碎片撑爆了！排风捂住额头，那句‘我跟你回去’一遍遍重复回放。她认出画面里的还是自己和刘皓南。却不记得曾有过那么个夜晚，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追他出去。

脑子里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晕开了墨迹，横冲直撞的，试图夺门而出。疼的她一阵阵眼发黑。

又一根红线拂过手背，像一尾试探的小鱼。排风没再犹豫，一手捂额，一手探上去。

画面深蓝色。

夜色中，自己抱着孩子，在芒草上拼命奔跑。怀里的小孩簌簌发抖，小手死死攥着衣领。她听见自己呼吸又急又重，也听见身后那道沉稳的近乎残忍的脚步在临近。

他出现了。

眼神淡漠，一步步走近。

两人距离不足十步。

他就那么望着‘她’，轮廓被月色勾出冷银的边，身形清雅自持。

还是刘皓南！

这也是排风头一次见他穿辽服。

以前总听说他在辽国起势，官拜国师。如今想想，一个孤子，没有任何家族倚仗，要吃多少苦才能爬到那个显贵的位置？

因为逆光。

他的脸隐在暗中看不清，只声线静谧。“这孩子你不能放。”

画面中的她僵在原地，一脸震惊。“原来你真打算用小孩练十二煞天门阵！”

他站在那截月色里。“昨晚和你夜闯南院王府的是穆桂英？”

“是又如何？”她反呛，完全没发现他回避了自己的问题。

“我猜到你们会来，南苑王府只是空城。”

“到底把苑萝藏在哪？”

“有必要知道吗。就算告诉你，也救不到她。走吧，我不想伤你。”说到后面，他声音轻下来。

“混账！放了苑萝和孩子！”

“排风。”他的声音仿佛风一吹就散的叹息。“其实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愿望。要达成愿望，总要付出很大代价，我也不例外。你曾赠过我一个很美的梦。但再美的梦也有醒的时候。我知道我现在要什么，虽然这不是地下城，我依然不想伤你，更不想和你动手。你走吧。”

风掠过芒草。

她的回答是抱着孩子转身。

没到十步，就被一阵清风阻住。她翻身抵御，青丝散开。这一躲闪，孩子已经回到他手上。辽童吓得不敢哭了，小手拼命朝她张开。“姐姐救我！”

她被掌风拂到，虽然不重，足够抬不起手了。“放下那个孩子！不然我杀了你！”

可那道颀长越行越远！

她冲上去，聚力右手，恶狠狠劈下。

即将挨到他脖颈的瞬间，俊美容颜映入瞳中。那双向来沉静的眼睛有了些许波动，不是杀气。

是某种更痛更隐秘的东西。

像被什么刺穿了……

他的视线里有一抹奇异的流光，晕开点点红意。“如果你再阻我，我会杀你。”

画面再次淡去。

红线松开指尖，宛如一滴水隐入海底。排风站在原地，迟迟没动。手心不知道什么时候出了很多汗。

三段回忆。

像三扇忽然打开的门，门后是完全没印象的过去。

她也不明白。雨夜相拥的奔赴，和芒草上‘我会杀你’的那句，到底哪段才是他们之间真正的结局。

云海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