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的雪停了下,下了停。
整座城市像被封进一盏纯净的琉璃里。清晨,城北悦来客栈的知客打着呵欠爬起来烧开水。
他先把炉膛的余烬掏干净,又添了几块雪前囤的干柴,等火旺了。才提着铜壶挨个房间门口灌水。
中庭很冷,呵气成雾的冷。回字形檐下挂了一溜晶亮的冰锥。有经验的都知道要避着走,免得冰化时脑袋砸开花。
走到楼梯左那间上房门口时,知客一眼瞅见门上挂的‘免’字牌。他记得住这间是个道姑,整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
把灌好的暖瓶放门边,弯腰时瞥见门下透出的一线微光。
这时辰,这冷天,狗都不愿离开被窝,道姑居然已经起身?修道人果真勤勉。
知客没敲门,提着空壶转身走了。
屋内。
桂英不是起了身。
是还没睡。
窗上糊的明纸透出天色蓝灰,是一天里最冷的时刻。她在桌前坐着,面前摊着那张纸。桌上烛火只剩短短一截,油芯快尽了。
这也是穆桂英从宫里出来的第三天。
三天里,她看了这张纸无数遍。
每个字反复斟酌,每句话来回推演,试图寻找更妥善更保稳的方案。但每一次到最后都会被逼到同一个节点,不通!
干脆利落。
不行就是不行,没得讨价还价。
这道术的核心其实不复杂。正因为不复杂,才没有回旋的余地。它的唯一异处在于,需施术者将自身心脏作为献祭。
就是这么荒诞无稽。
桂英第一眼看到时以为刘皓南在耍她。
可越往下看,神色越凝重。
从没想过,复活一个人的代价会是如此。
心为引,命为介,将受术者的魂魄从幽桥那端强行召回。再辅以己身气运温养,直至对方的心脏恢复跃动。
代价则是。
施咒人因以己身滋养,会在术成的那一刻开始生命萎缩。
不是立即毙命。
是缓慢地,不可逆地,一日一日枯败下去。
就像一棵树的根被逐条切断。上面还枝叶繁茂,生长却停缓了。于此业力相抗衡的,是施咒身自身的力量。
若本身足够强大,枯败速度会减慢。
相反,若是施咒者不够强,反噬速度则加快。
双力相抗,此消彼长,不得转圜。
刘皓南这张纸上,连副作用都写的明明白白。桂英翻来覆去地看,试图找到破局之法。桌边散乱大量的批注手稿。
但时间太短了。
三天。
她做不到。
就像刘皓南说的那样,她在术法上不钻研,比不得师父于刘皓南的精专。此刻桂英也难免后悔,当年随侍师父座下,为什么选的是行军打仗。
她捂着额头。
这三天没合过眼。以她的修为,三天不睡不至于困倦。只是这三天脑子里来来去去都是一件事。
为了宗宝,她能不能做到?
当然能。
她愿意把心刨出来换他复生。
别说这一颗心,就是百十条人命来填她都肯。否则也不会在疑心排风是复活之人时,就开始着手布局。
他能做到的事,没理由她做不到。
但这道术有个天然的前提。
受术者,必须有一具完整的躯体,尸骨尚存。只有这样,被强召的魂魄才有归处。而宗宝早就……
几年前的宋辽战役。
刘皓南连施离间计,佯败三次,使得本就猜忌杨家的仁宗对宗宝,杨延昭心生疑虑。他又在朝中扶植官员,示意那些没脊梁的世家子弟暗中推波助澜。
战场上不给增援就罢了,反而削弱他们父子兵力!导致宗宝和杨延昭兵败身故,宗宝更是连尸首都找不着。
桂英狠狠攥住桌面,留下爪痕四条。
若不是有求于刘皓南,她恨不能当场白刀子入红刀子出。
她闭了闭眼,忍下心头的怨恨。
所以,他给她的这张纸,从本质上来说,是废纸一张。
他知道她做不到。
但也不是故意为之。
是她自己一步步走到这堵墙前,以为会有新天地,却是另一条死路。
如果宗宝刚走不久,她或许能依葫芦画瓢。
只可惜时隔六年。
一切惘然。
刘皓南能这么干脆的逆天而行,当然不是他道术比她强,也不是他比她更会爱人。
是因为他比她幸运。
也是因为,他只有排风。
刘皓南是孤子,无宗族父母,无姐妹兄弟,在他那一无所有的世界里,唯一的自己人怕就是那个傻丫头了。所以他祭出心脏时,没什么可犹豫的。
而她,却连献心的对象都失去。
桂英靠在椅背上,被无形的困倦深深截获。
恨。
恨他杀了她的夫婿,公爹,同僚,军队里上上下下那么多人命。血海深仇不会因为他对排风的浓烈情意就凭空消散。
桂英不愿承认。
对刘皓南的偏执癫狂有那么一丝丝扭曲的羡慕。
在排风什么都不知道的那些日子,他是靠什么坚持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