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风沉寂几秒。“少奶奶送我入宫的时候,是不是已经知道了这些。”
桂英没有躲闪。“知道一部分,猜测了一部分。我不确定,所以亲自来确认。”她顿了顿。“也是为了给你个答案,你有权知道自己身上发生过什么。”
排风点了一下头。风把额前的碎发吹起,衬得那对眸子不见波澜。“谢谢你,少奶奶。”她说。“这几年你一直待我很好,把我当家人一样照看。”
“说这些做什么,你本就是我们家人。”桂英看着她,平静到有些过头的排风。
她从荷包掏出来个东西,碧绿色的小石头。桂英有些眼熟,直到她递来。
“这是我刚入汉从辽人手里赢的破虏石,六老爷的遗物。”
桂英接在手心,颌首。“我会帮你交给太君。”她又问。“接下来你要怎么做?”
风从池那面吹来,带来冬日特有的寒意。
排风没答。
沿来时路走出‘湖心小筑’去。
**
夜色渐渐深重。
这几日,雪化了,又新下了一场,薄薄的铺在砖面上,像微小的盐粒。林漪提着灯,走在刘皓南身后半步位置。
灯影在宫道上撑开一小片暖黄,把十来人的仪仗拉得很长。它们叠在一起,仿佛一道道沉默的叹息。
散朝后,刘皓南又在御书房坐了六个时辰。批完最后一叠奏折时,他捏着鼻梁,闭了会眼睛。
林漪在旁边候着,看他没有再拿下一本的意思,才轻声劝他。“陛下,该歇息了。”
这几日刘皓南明显更勤勉了。
除了处理朝政,便是履行帝务。换做往常,有穆排风那丫头在旁边多嘴几句,陛下多少听些劝。
这会不知道什么缘故,那丫头彻底的不在御前行走了,消失的一干二净。作为御前人,林漪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关于她的事,他不打听,也不多说半句。怕说多了是错,少了也是错。
因为,帝心难测。
刘皓南没应。过了几息,扔下笔,从御案后走出。他跟上去,又传了御辇接驾,被刘皓南拒绝了。
一行人沿着宫道往寝殿走。
雪停了几日。
夜风发干,吹在脸上像薄刃刮过。
刘皓南走的不快,穿的不厚,玄色常服在夜色里几乎与宫墙融为一体。肩头落了几点不知打哪卷来的细碎雪粒。他也不拂,就那么任它们停着。
林漪示意一人走在上风口,替刘皓南挡去夜的大半寒气。
转进寝殿所在的那道宫道时。手里的灯微微晃了一下,林漪忙稳住了。余光里,刘皓南的步伐在那个瞬间慢了半拍。
他顺着那停当望过去。
远远的。
台阶下坐着一人。
很渺小的影子。在长廊与石阶的夹角里,像一截被风吹落的小细枝。不知道在那坐了多久,刘皓南停住了。
林漪自然也停住了,他认出那道影子的主人。
风卷着雪粒自身边持续路过。
林漪瞄了眼刘皓南。
几秒后,提灯退至百步外,连同身后十来人的倚仗。灯也被带走了,只余寝殿门口那两盏浅黄的琉璃盏,在夜色里摇摇晃晃。
刘皓南朝台阶走来。
他没有脚步声。
但在这样寂静的夜晚,足以让坐着的人听见。那团影子动了一下,慢慢仰起脸来。
是排风。
她已经在那很久,睫毛上凝了细细的霜点,鼻尖冻得发红。她从膝盖里仰起头,望向他。
御池边,褪去绿裳的石榴树静静伫立。不远处,一条锦鲤在冰面下一甩裙尾,洇开涟漪点点。
远星稀疏。
两人间隔着几级石阶。
风从未知名方向来。吹过她冻红的鼻尖,也吹过他垂落的袍角。
两两相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