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见‘自己’孤身走在山涧中,浑身快要湿透。刘皓南站在百步之外,把干粮放在石头上,然后退开。她歇够了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他就那样站在那,望着她离开的方向,一直站到天亮。
她看见‘自己’病恹恹地坐在庭贵哥的身边,手里还攥着那枚玉佩。不远处的山影里,一道银白立在那,隔着整片晨雾望向她。她被庭贵哥扶上车时,他便隐入薄雾里。车推走了,他又走出来,站在她站过的位置。
她看见‘自己’在红彤彤的石室里,于人双掌相抵,闭目吐纳。她从未注意过,每次她阖眼时。对面那人的眸子是睁着的,由头至尾,都轻轻落在她面上。
她看见他抱着她走过一段很长很长的曲桥。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拂在他脸上。他走的很稳,时不时低下头,望向怀中,确定她还乖顺地靠在那。
她看见他立在沉睡的‘自己’面前,掌心贴上她的额。柔韧的红丝从他贴近的位置被缓慢抽出,沿着僵硬的身躯一寸一寸游移。他的嘴唇在动,无声念着什么。那些红线不舍地、眷恋地被吸入悬在半空的小盒周边,一点一点,直到最后一根也离开了她。
她看见他擦过自己嘴角溢出的血污,把一件冰凉的东西挂在她颈间——是那枚玉佩。然后他退开,退到光都照不到的地方。
她看见‘自己’被一乘马车送向远方。他站在那,卷起苍云般的浓睫。风很大,直把袍袖吹得翻飞而起。
……
红线接着红线,一根连着一根,有序而温柔地旋转在她的周身。宛如活物般。毋庸置疑而轻柔地钻入眉心。
呼吸被完全湮没了。
排风睁着眼。手心濡湿,掌心里全是汗。胸口玉佩不知什么时候被紧紧攥住,此刻正安静地握在手心,仿佛一枚不再跳动的琉璃心脏。
记忆碎片像决堤的洪暴。
一股脑冲往它们本来的位置。
天波府外的诓骗。
野地的截杀。
地下城的朝夕相处。
卢府的疼痛暧昧。
山洞前的告白。
暗杀后的护送。
芒草上的对峙。
战场贯穿胸口的箭。
水榭里悬浮的自己。
那只穿透胸膛的手。被取出的,还在跳动的心脏。
这些红线……
这些她从未见过的,属于那人的侧颜,背影,正脸,填满了脑中的缝隙角落,把她曾以为的‘完整记忆’重新定义。
排风想起了全部。
包括她怎样追出山洞,怎样告诉他‘我喜欢上了你’。想起他把她推开的每个瞬间,说出的那句‘我不可以’。
想起那团柔柔拢在身上的暖光,想起这些尾端坠着小小坠角的红线。
它们不是别的。
是每一段与他相关的时光。
啪嗒。
有什么忽地掉下来,砸在手背,沿着肌肤纹路渗入肌理。
排风无声仰头,望向失去了红线的半透明小盒。它表面流转着层淡金的光泽,与手心的玉佩起着微妙的呼应。
记忆碎片潮水一般淹没了她,又如潮水一般徐徐褪去。
留下的。
是一种比疼痛更辛酸更苦涩的滋味。
仿佛一个人走了很远很远的路。一回头,才发现,原来自己踏出去的每一步都有另一人的脚印垫在下面。
而她自始至终。
无从察觉。
玉佩安安静静握在手心,她慢慢松开些许,望着那条黑线,眼睛睁大,眼眶热的快要撕裂。
空中半透明小盒缓慢敛去了华彩,似乎终于完成一桩等待已久的事。
排风终于动了。
转身,从来时的那道蜃气细痕走出来。它为她自动开启。从里踏出时,冰冷空气瞬间涌来,划破余留在身上的温暖。
排风站在那片碧池上,池水似镜,倒映着灰白的天空,和新雪初晴的四岸。桂英就在几步开外等着,从未离开。
排风抬眸,看向她。
桂英没有立即迎上来。她看着排风的眼睛,那里已经不是方才进去前的迷惘。它们很平静,静到让自认,识人甚明的桂英有些不确定。
她问。“你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