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宫道,将树干未化的薄雪吹得簌簌落下。
排风与刘皓南之间隔着最后一步。那双含泪的眼睛依旧灼灼,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已经变了。
她想起小时候太君教导宗宝那篇故事。
说的是。
唐天宝十五年,安禄山叛军猛攻常山。
颜真卿的哥哥颜杲卿率军昼夜苦战,因为兵力单薄且孤立无援,最终城破被俘,被押送到洛阳,见到了安禄山。
安禄山当面斥责他,当初是我提拔你为太守,哪里对不住你,为什么反叛我?
颜杲卿怒目圆睁,厉骂道:你本是营州一个牧羊奴,天子让你做了三镇节度使,恩宠无比,你为什么反叛?我家世代为唐臣,虽然受过你举荐,难道就要跟你一起造反?我为国讨贼,恨不得立刻杀了你,何来‘反叛’一说!
这番痛骂彻底激怒安禄山,命人钩断颜杲卿舌头,问道:现在还能骂吗?
颜杲卿口不能言,却至死骂贼不绝。
那时太君告诉宗宝,杨家儿郎亦当如此!宁死不屈,忠骨不折!
排风又想起于她同场战役上死去的同僚……想起寇相数次遭贬,仍回到朝堂献忠的故事。
想起六老爷身中百箭仍撑着‘破虏’不倒的传说。
还有无佞楼里那一排排沉默的牌位。
那些画面和眼前这张苍白的脸一张张地重复了,像两股反方向绞紧的绳索,勒得她双眼血红。
少女的身躯在持续发抖。
“为什么救我……凭什么……那么多该活的都没活下来……你有什么权力挖掉自己的心!凭什么觉得让我活着恨你比直接去死更好!”
刘皓南依旧无言。只是站在那,像尊被风雪侵蚀了太久的玉像,眉眼间染着淡淡的倦意。
排风猛地一个旋身。
越过石阶,越过那两盏嵌在石灯中的琉璃火,吞吐的芒被气流带的一晃!她揉身而上,掰下一截冻在灯缘的冰锥,是白天化雪时凝成的,没来得及被宫人除去。
刺骨的寒凉沿着掌心往上攀,因为太冰,它几乎是黏在她手中。排风咬牙,双足在灯盏借力一蹬。冰棱锋利,在火芒下闪烁着奇异的华彩!
刘皓南身后几道身影同时动了——是暗卫。
只在他出现致命危险时显形,他们的手已经按上腰刀。刘皓南没回头,只抬了一下手,那几道暗影便顿住了。
排风的冰棱距离他不足两步!
最后一步!
冰锥的尖端准确顶入胸膛!
那个本该有一颗心脏跳动的位置。
排风咬着后槽牙,眼眶的泪早已模糊了一切。
冰锥刺入衣料。
她用了力!
却在将扎破皮肤的瞬间滞住。
排风认了真!加了另一只手的力道去刺!手却抖的不像样!冰棱尖端抵着那处,没有血。什么都没有。
滚烫的,跳动的,证明他还活着的东西……不存在。
他的胸膛下,是空的。
不是心软才停手,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她要杀的这个人,心脏早在五年前就被他亲手奉上了。
荒诞至极。
眼泪终于像碎裂珠串一样落下来。一颗,砸在冰棱上,啪嗒溅开。第二颗,坠在地面,很快被砖面吸收了。
“连让我替他们报仇的机会都不给我……”少女的声音从灵魂深处挤出来,排风神情愕仲,举重若轻。冰锥‘砰’地落地,碎成大的大,小的小的晶片。割伤手背,留下零星几点血口子。
那双深黑的眼默默望向她。不闪不避,没有解释,也没有辩解。因为不管说什么,都像是在替自己的罪孽开脱。他只是站在那里,用一副五年前就失去心脏的身体,迎接了少女的全部恨意。
排风用力抹掉脸上的泪,破碎的气息被压平。“我恨你,恨死了你!”
恨他杀死她身为宋人的全部立场,还要她欠他的命!
恨他连让恨都不完整。
恨她想替那些人做些什么的时候,他已经在拿命换她了!
连报仇都做不到。
因为他的心,早就不在他自己身上了……
她的目光穿过泪障落在他脸上。苍白,疲倦,毫无防备的脸,像一扇为她随时敞开的门。
刘皓南嘴唇动了一下。那是个近乎无声的,几乎不算是发音的气息。然后,他闭了闭眼睛,仿佛在等她做出那个他早已料到的决定。
排风转身。
不回头!
风卷开少女散落的额发,也卷走那句掷在夜色里的‘我恨你’。她的脊梁笔直,步伐也稳。但被冰棱碎片割开了小口子的手在颤栗。
不是真的恨他恨到骨子里!而是……她发现连恨他,都很难,真的坚持下去。
还是爱他!从过去到现在,这份心意从未更改。
但她同样没法骗自己。
那些牌位还在天波府祠堂摆着,宗宝少爷,六老爷的盔甲还被少奶奶,夫人们保存。
或许。
她可以选择闭眼不看,捂耳不听,假装那些事从未发生。装聋作哑,只留在他身边就好。
但那不是真的杨排风!
她可以永远爱他。
但她同样没法背叛那些因为他死去的人。
所以。
她要走。
这是她唯一能做的选择。
寝殿边,两盏琉璃火静静燃着。
刘皓南立在原地。看她的身影消失在宫道拐角,他终于抬起手,按在唇前。垂下眼,轻轻嗽了几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