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没再下雪。
干冷的夜风扑在面上,微微钝痛。排风走出去很远,远到寝殿的光从一团暖黄缩成一点微亮,再缩至看不见。
排风越走越快。
因为。
一旦慢下来,她怕自己忍不住回头。
杨家女儿不可以回头!
哪怕那道门里站着的是她愿意用命去珍惜的人。
道理谁都懂,可真的去做……很难。不然也不会那么多人深夜里失眠了。
跃出宫墙时遇到了桂英。对方立在墙外那株老梅下,道袍被风牵起,朝她静静看来。
“排风,还愿意跟我回家吗。”
排风摇了摇头。
桂英没追问,只颌了颌首。然后,又冲她说了句对不起。因为确实利用了排风的无知,让她重新走回痛苦。
排风听懂了她的道歉。她没说没关系。笑笑,与桂英走了相反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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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风离开了。
寝殿前重新归于沉寂。林漪带着仪仗远远候着,不敢上前。直到刘皓南转身,他才追上几步,低声道:“陛下,夜寒……”
刘皓南没有看他。“不必跟来。”
林漪怔了一下,定在原地。看那道玄色身影独自沿宫道走去,方向不是寝殿,也不是御书房。
刘皓南转过几道月洞门,沿途内侍跪了一地。
他没叫起。又穿过一段长长的游廊,最后停在一间矮房前,是她住过的那间房。她和他一起后,这便来的少了。
那日为了姜晟一事吵架,她又回到这里。
刘皓南推开门。
屋内陈设和从前他吩咐的一样。靠窗一张床,被褥还瘫软在床边,没叠。仿佛下一秒,主人就会从门外进来,扑进被窝里撒娇一样。
刘皓南回头,盯着门外了一会。
谁都没来。
谁都不在。
月光从门户透入,给万物蒙上一层浅浅白纱。他走到床边,坐下。床板有点硬,带着冬日的寒气。
他没躺下。就那么坐着,手搭在她的棉被上,看门外夜色。
这一坐,便是一整夜。
他盯着门前。
想起,她站在御案旁替他研磨时,袖口蹭到砚台边缘,留下的一小块墨渍。
想起郑州刺杀那夜,她被白纱绊倒,跌进自己胸膛,那幅猝不及防又强装镇定的表情。
想起坠崖后她被自己抱在怀里,额头那么烫,却迷迷糊糊吻上他。
想起山洞前她被雨淋的好湿,小身体簌簌发着抖奔向他。
想起第一次追远殿遇见,自己还以为是幻觉……
也想起宋辽大战。
无意看到她的耳环出现在兵士手里,才知道她已经不在!那时一心扑在复国上的自己整个人怔住。不顾战场的激烈,赶到尸坑将她抱出……挖心,复活她,将见过她的内侍全部调离……永远不后悔为她付出。
还有那一夜……明明那时她什么都不记得。知道他杀过多少人,知道无佞楼里那些牌位,也知道他是她的仇人。
却还是单纯地靠近了他。
那是他这辈子得到过的最好的礼物。不是因为得到了她。而是因为,她什么都不记得,却还是选择了他。
月光从天左移到天右,又从右侧渐渐淡去,被天边那一线浅灰取代。晨光从门口照进来时,刘皓南脸上那层被夜色掩盖的苍白终于再也藏不住。
门外有只不知何故在这过了冬的孤鸟飞来,落在屋檐上,歪着头,朝屋内看了看,又拍拍翅膀飞走。
他已经在这枯坐一夜。
门开着。
天快亮了。
他知道她不会再回来。
就像他知道。她走后,这道门打开,里面不会再有她。就像他永不会因为爱她,就停止复仇,复国,施展自己的抱负。
他们都走在自己该走的道路里。
他从没期待过她留下。
一开始就知道她会走,也知道她该走。
从再见她那一天起,他便慢慢做好了准备。
每次看着她,都在倒数她离开的时间。每次都在心里重复:她走了是正常的,她值得更好的人生,留在他身边她只会痛苦。
重复的多了,多到他以为能平静迎接这一天的到来。
但这一夜。
看着天亮起来的时候,还是觉得有些冷。
或许是因为这间屋子没关门。
或许是因为,他坐了一整夜,而这一整夜,没有那个他明知不该,却还是偷偷期待的人走进来。
嗡嗡嗡——远处钟楼敲了第三遍。
有人捧着朝服在门外轻唤。“陛下?”
是林漪。
他立在门外,身后跟着长长的仪仗,不知道里面的人坐了一夜。
“更衣。”淡声从门内传来。
内侍鱼贯而入,服侍刘皓南穿上朝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