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花池边那句没头没尾的“夕阳还行”，像一枚投入心湖的小石子，在林溪心里漾开的涟漪持续了好几天。

起风了，她反复咀嚼着这句话，心里那点隐秘的雀跃和不安像藤蔓一样交织着生长，爬满了整个胸腔。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随口一说，还是……别有深意？

这种猜测让她坐立难安，却又无法向任何人诉说。她只能把这种混乱的情绪悄悄藏进那个星空封面的笔记本里，藏进每天清晨下意识望向对面窗户的眼神里。

日子依旧按部就班地流淌。课间操，食堂，放学……林溪依旧会在各种场合捕捉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只是每一次视线交汇都短暂得如同错觉。他依旧那副懒散不羁的模样，和同伴说笑，打球，偶尔目光扫过她，也平淡得如同看一个路人。

这种若即若离的感觉，让林溪心里那点刚刚升起的勇气又悄悄缩了回去。也许，真的只是她想多了。

周五下午的最后一节是自习课。班主任宣布下课后，教室里瞬间躁动起来，同学们纷纷收拾书包，讨论着周末的计划。

林溪正低头整理着笔记，周小雨忽然凑过来，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哎，溪溪，一会儿别急着走，带你去个好地方！”

“去哪？”林溪抬起头，有些疑惑。

“去了你就知道了！”周小雨眨眨眼，一脸兴奋，“绝对劲爆！”

放学铃声响起，周小雨不由分说地拉起林溪，随着人流涌出教室。她们没有走向校门，反而拐向了教学楼后面那栋平时很少使用的艺术楼。

越靠近艺术楼，气氛越不对劲。平时冷清的楼道里此刻挤满了人，大多是女生，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脸上带着兴奋和期待的表情，叽叽喳喳地议论着什么。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躁动不安的因子。

“这……这是干嘛？”林溪被这阵仗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往后缩。

“嘘！小声点！”周小雨紧紧拽着她的胳膊，眼睛发亮，“是乐队！‘逆风’乐队今天招新面试！就在前面的音乐教室！”

“逆风”乐队？林溪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来了。这是学校里最出名的一支学生乐队，听说拿过不少奖，人气很高。但她对这些一向不太关注。

“招新就招新，怎么这么多人？”林溪看着眼前水泄不通的人群，有些咋舌。这架势，不像面试，倒像是明星见面会。

“笨啊！”周小雨戳了一下她的额头，“因为‘逆风’的队长兼主唱是——”她故意拖长了语调，卖了个关子。

林溪的心猛地一跳，一个名字几乎是脱口而出：“……江辰？”

“Bingo！”周小雨打了个响指，激动地晃着她的胳膊，“就是他！不然你以为这么多女生跑来干嘛？真来面试啊？都是来看他的！”

果然是他。

林溪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他还会玩乐队？还是主唱？

“走走走！我们也去看看！”周小雨不由分说，拉着她奋力往人群里挤。

音乐教室门口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根本看不到里面的情形，只能听到隐约的乐器调试声和嘈杂的人声。

空气中混合着各种香水味和女生们兴奋的窃窃私语。

“哎呀，根本看不到啊！”周小雨踮着脚，努力伸长脖子，抱怨道。

林溪被她拉着，身不由己地挤在人群中，周围都是陌生的气息和体温，让她有些不适。她并不想凑这个热闹，尤其是……以这样一种粉丝围观的心态出现在他可能出现的场合。这让她觉得有些难堪。

“小雨，要不我们走吧……”她小声提议，试图往回缩。

“别呀！来都来了！”周小雨死死拽住她，“说不定能挤到前面看看呢！听说江辰弹贝斯超帅的！”

正说着，音乐教室的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人群瞬间爆发出一阵更大的骚动和尖叫，所有人都拼命往前涌。

“出来了出来了！”

“是江辰吗？”

“啊——让我看看！”

林溪被挤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幸好周小雨及时拉住了她。她勉强站稳，心跳却因为刚才的推搡和突如其来的混乱而失序。

出来的并不是江辰，而是乐队的其他几个成员，正在门口维持秩序，让大家排队领取报名表，不要拥挤。

人群稍微有序了一些，但依旧激动。林溪松了口气，同时又有一丝说不清的失落。她拉了拉周小雨的衣袖：“人太多了，我们回去吧？”

“领张报名表嘛！做纪念也好啊！”周小雨显然不甘心空手而归，拉着她排到了队伍末尾。

队伍移动得很慢。林溪百无聊赖地站在后面，低着头，用脚尖碾着地上的一个小石子，只想快点结束这场闹剧。

突然，周围的人群又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和骚动，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音乐教室门口。

林溪下意识地抬起头。

音乐教室的门再次被推开。江辰走了出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简单的黑色T恤，上面印着一个白色的、线条抽象的飞鸟图案，下身是破洞牛仔裤，帆布鞋。额前的碎发似乎被汗水微微打湿，随意地拨到一边，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深邃的眉眼。他的脖颈上挂着一副黑色的监听耳机，手里拿着一把深蓝色的电贝斯。

他似乎刚排练完，身上还带着一种沉浸在音乐中的慵懒和专注感，与平时那种散漫不羁的气质有些微妙的不同。这种不同，让他看起来更加……耀眼，也更有距离感。

他走到门口，和队友低声交谈了几句，嘴角勾着一丝淡淡的笑意。然后，他抬起眼，目光随意地扫过门口排着的长队和围观的人群。

那目光掠过之处，引起一阵细微的抽气和压抑的兴奋声。

林溪的心跳骤然停止了一秒。她下意识地想要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身体却像被钉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缓缓移动，似乎并没有焦点。然而，当他的视线扫到队伍中后段时，忽然顿了一下。

然后，他的目光精准地穿过攒动的人头，落在了……她的脸上。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周围所有的嘈杂和喧嚣在那一刻骤然褪去。

林溪只能看到他漆黑的眼睛，像深不见底的潭水，映着走廊里明亮的灯光，看不清情绪。

他的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了大约两秒。那两秒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林溪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止了，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手心沁出细密的汗。

他看到她了吗？

他……认出她了？

就在她紧张得几乎要窒息的时候，江辰的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弧度极小，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然后，他极其自然地移开了视线，仿佛刚才的停顿只是无意间的扫视。他侧过头，继续和身边的队友说话，神情恢复了一贯的懒散。

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对视，从未发生过。

林溪猛地回过神，慌忙低下头，心脏却在胸腔里疯狂地擂鼓，咚咚咚的声音震得她耳膜发麻。脸颊烫得厉害，连耳根都烧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