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天文馆顶楼下来的那个夜晚，林溪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久久无法入睡。闭上眼睛，眼前就是那片低垂的、缀满碎钻的深蓝夜幕，还有银河朦胧的光带，以及……他映着星光的眼睛。

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夜风微凉的气息，和他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

这一切美好得像一个易碎的梦，她生怕一觉醒来，发现全都是自己的幻觉。

第二天清晨，她是被窗外叽叽喳喳的鸟鸣声吵醒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她坐起身，第一件事就是拿起枕边的手机，点开那个星空封面的笔记本应用。

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昨晚她写下的那句话：

“5月20日，晴，夜空有银河。他带我去看了星星。”

不是梦。

是真的。

一股细密的、甜丝丝的暖流瞬间涌遍全身。她抱着手机，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嘴角抑制不住地高高扬起，无声地笑了好一会儿。

早餐桌上，妈妈看着她眼下的淡青和明显精神不济却莫名亢奋的状态，担忧地摸了摸她的额头：“溪溪，昨晚没睡好？是不是学习压力太大了？”

“没有，妈，我挺好的。”林溪低下头，飞快地喝着碗里的粥，掩饰着眼底藏不住的雀跃。

一整天，林溪都处在一种轻飘飘的、魂不守舍的状态里。老师的讲课声像是隔着一层温水的薄膜，模糊不清。

笔尖在笔记本上划动，写下的公式和单词都带着星空的印记。课间操时，她随着音乐伸展手臂，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高二（一）班的方阵，寻找那个身影。

他今天穿着白色的校服短袖，站在阳光底下，额发被风吹得微微拂动，侧脸线条清晰利落。和往常一样，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懒散。但林溪看着，却觉得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他会不会……也在回想昨晚的星空？

这个念头让她心跳加速，慌忙低下头，脸颊微微发烫。

中午去食堂，她和周小雨照例排在长长的队伍后面。周小雨还在为昨天没能“严刑逼供”出她和江辰的“进展”而耿耿于怀，凑在她耳边喋喋不休：“快说嘛！昨天到底干嘛去了？神神秘秘的！是不是和江辰有关？”

林溪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捏紧了餐盘边缘，支支吾吾：“没……没有啊，就是去图书馆多看了会儿书……”

“骗人！”周小雨眯起眼睛，一副“我早就看穿你了”的表情，“你每次撒谎耳朵都会红！”

林溪下意识地捂住耳朵，脸颊更烫了：“真的没有！”

就在两人小声拉扯时，队伍前方忽然传来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和几声女生的低呼。林溪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江辰和他那几个朋友又出现了，依旧没有排队，径直走向小炒窗口。他今天似乎心情不错，嘴角噙着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正偏头和旁边的男生说着什么。

经过她们这支长长的队伍时，他的目光像往常一样，漫不经心地扫了过来。

林溪的心瞬间提了起来，呼吸一窒，慌忙低下头，紧紧盯着自己的鞋尖，仿佛上面有什么极其吸引人的图案。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以惊人的速度升温。

他看见她了吗？

他会有什么反应？

像昨天那样无视地走过？还是……

脚步声临近，没有停留。林溪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淡淡的失落。果然，昨晚的星空，或许对他而言，真的只是随手为之，并无特殊含义。

然而，就在她以为他已经走远时，身边忽然响起周小雨极其压抑却无比激动的一声抽气，以及餐盘被猛地掐住的细微摩擦声。

林溪疑惑地抬起头。

然后，她整个人僵在了原地，瞳孔微微放大。

江辰并没有走远。他在几步开外的地方停了下来，侧着身子，目光……正落在她的方向。

不，更准确地说，是落在她……以及她身边激动得快要晕过去的周小雨身上。

他的视线在她们两人之间极快地扫了一个来回，眉梢微不可查地挑了一下，然后，他的目光定格在林溪微微睁大、写满愕然的脸上。

空气有瞬间的凝滞。周围嘈杂的人声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林溪屏住呼吸，心脏狂跳，完全无法理解眼前的情况。他……为什么看着她们？

就在她大脑一片空白，不知所措之际，江辰忽然动了。他朝着她们的方向，极轻地、几不可察地扬了扬下巴。

动作随意又自然，像是在跟熟悉的人打招呼。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收回目光，转身继续和同伴说笑着走向了小炒窗口。整个过程不过两三秒，快得像一阵风。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窗口那边，林溪还僵硬地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餐盘，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周围被按下的静音键仿佛瞬间弹起，嘈杂的人声再次涌入耳膜。但她什么也听不清，只有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的声音，咚咚咚，震耳欲聋。

他刚才……是在跟她们打招呼？还是……只是在跟她打招呼？

周小雨已经彻底疯了。她一把抓住林溪的胳膊，激动得语无伦次，声音都在发抖：“看……看到了吗？！他刚才！他刚才是不是在看我们？！他还点头了？！我的天！林溪！他是不是在跟你打招呼？！你们到底发展到哪一步了？！”

林溪被她晃得头晕，脸颊烫得能煎鸡蛋，脑子里一团乱麻，根本没办法思考。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绝对是你！”周小雨斩钉截铁，眼睛亮得吓人，“他刚才明明看了我一眼，但最后肯定是看你！那种眼神！啊啊啊！林溪你完了！你肯定完了！”

周围几个排队的女生也投来了好奇和探究的目光，窃窃私语声低低地响起。

林溪窘迫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用力抽出自己的胳膊，声音细若蚊蚋：“别……别瞎说了！快排队吧！”

她低下头，死死地盯着地面，再也不敢往小炒窗口的方向看一眼。可心脏却像被投进了沸水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滚烫，喧嚣，无法平息。

他那个眼神，那个极其细微的扬下巴的动作，反复在她脑海里回放。那是什么意思？是承认？是默契？还是……只是他一时兴起，又一个随性的、让人误会的举动？

一顿午饭吃得食不知味。周小雨的兴奋追问和周围若有若无的打量让她如坐针毡。她匆匆扒了几口饭，就拉着还在激动状态的周小雨逃离了食堂。

下午的课，林溪更加无法集中精神。讲台上老师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笔记本上留下的全是杂乱无章的线条和那个反复出现的名字。

她一次又一次地回想中午那个瞬间。他眼神里似乎并没有戏谑或玩笑，反而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平静和了然？就好像，他知道她会在那里，而那个动作，只是一个心照不宣的确认。

这个猜测让她心跳失序，坐立难安。

放学铃声终于响起，林溪几乎是逃也似的收拾好书包。她需要一点新鲜空气，需要一点独处的时间，来消化这混乱而汹涌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