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厂房里那片短暂而脆弱的宁静，像阳光穿透灰尘形成的丁达尔效应，美好却易碎。当夕阳的余晖将锈迹斑斑的钢架拉出长长的影子时，现实的压力便如同潮水般重新涌来。

尹深在天黑前再次赶来，带来了更齐全的药品和食物，还有干净的衣服。江辰的状态好了些，烧退了，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伤口也还疼，但至少恢复了大部分神智和那副惯有的、拒人千里的冷漠外壳。只是那冷漠之下，似乎多了一层洗不掉的疲惫和阴郁。

“辰哥，真不去我那儿？或者找个诊所再看看？”尹深皱着眉，不放心地又问了一次。

“啰嗦。”江辰换上了带来的干净黑色卫衣，帽檐拉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和额角的伤，只露出紧抿的唇线和线条冷硬的下颌。他试着动了动依旧缠着厚厚纱布的右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车钥匙。”

尹深把钥匙递给他：“辰哥，你这样能开吗？要不我送你们？”

“不用。”他接过钥匙，声音沙哑却不容置疑，目光扫过一直安静站在角落、脸色同样疲惫的林溪，“走了。”

林溪的心微微一紧。

走了？去哪？回那个……家吗？那个短信……

她张了张嘴，想问，却又不敢。昨晚他昏迷中的呓语和今早那句冰冷的“习惯了”像沉重的石头压在她心上。

江辰没再多说，拄着不知从哪找来的一根临时充当拐杖的铁管，他左脚踝的伤显然也被牵扯到了，率先一步一瘸一拐地朝外走去。脚步依旧虚浮，背脊却挺得笔直，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倔强和孤绝。

林溪连忙跟上，尹深也担忧地随在后面。

走到厂房外，傍晚的风带着凉意。那辆黑色的摩托车安静地停在荒草中。江辰走到车边，看着它，沉默了几秒，然后对尹深说：“你们先走。”

尹深和他对视一眼，知道他的脾气，没再多说，嘱咐了几句“小心伤口”、“有事电话”，便先开车离开了。

只剩下他们两人。暮色四合，周围荒凉寂静。

江辰站在摩托车旁，低着头，帽檐的阴影彻底遮住了他的表情。他伸出没受伤的左手，轻轻抚摸着冰凉的车把，手指无意识地收紧，骨节泛白。林溪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看着他沉默的背影，心里充满了不安和担忧。她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沉重的、压抑的低气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转过身，目光透过帽檐的阴影看向她，声音低沉沙哑：“送你回去。”

“那你呢？”林溪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焦急，“你去哪？你的伤……”

“没事。”他打断她，语气听不出情绪，“上车。”

他率先跨上车，动作因为伤腿和伤手而显得有些笨拙和吃力，但他没让林溪帮忙。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鸣，在寂静的荒野里格外清晰。

林溪犹豫了一下，还是戴好头盔，坐上了后座。她的手小心翼翼地虚扶在他的腰侧，不敢用力，生怕碰到他的伤。

车子发动，驶离这片承载了一夜惊惶与短暂温存的废墟。回程的路，两人依旧沉默。但这次的沉默，却比来时更加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林溪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和周身散发出的那种冰冷的、抗拒的气息。他像是在积蓄力量，准备面对什么。

夜色彻底笼罩城市时，车子停在了林溪家楼下那条熟悉的巷口。

江辰熄了火，却没有立刻让她下车。两人沉默地坐在车上，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投在地上。

“到了。”他的声音透过头盔传来，有些闷。

林溪摘下头盔，却没有立刻下车。她看着他依旧挺直却难掩疲惫的背影，鼓足勇气，轻声问：“你……回去吗？”回那个家？

江辰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压抑得令人心慌。

就在林溪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才极其低沉地、几乎是自言自语般地吐出两个字：“……麻烦。”

不知道是在说回去麻烦，还是不回去麻烦。

林溪的心揪紧了。她看着他，忽然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要不……你先去我那儿？我爸妈今晚去我外婆家了，明天才回来。你……你手上的伤得换药，而且你还没完全退烧……”她的声音越说越小，脸颊发烫，心跳如擂鼓。

这个邀请太过大胆，也太过……暧昧。她不知道他会怎么想。

江辰猛地转过头，帽檐下的目光锐利地看向她，带着明显的惊诧和一丝……审视？

林溪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慌忙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我……我就是担心你的伤……没别的意思……你要是觉得不方便……”

她的话还没说完，江辰却忽然开口，打断了她：“你家？”

“嗯……”林溪的声音细若蚊蚋。

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权衡什么。然后，他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嗯。”

他答应了！林溪的心猛地一跳，一股混合着欣喜和巨大紧张的情绪涌了上来。她慌忙下车，声音都有些发飘：“那……那从这边走，这边楼梯灯亮一些……”

她领着他，像做贼一样，心脏砰砰狂跳，轻手轻脚地打开楼道门，走上楼梯。老旧的楼梯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每一响都敲在她的心尖上。她第一次带男生回家，还是在这种情况下，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用钥匙打开家门，客厅里一片漆黑安静。林溪按亮灯，暖黄的光线驱散了黑暗，也照亮了她通红的脸颊和身后江辰略显苍白的脸。

“进来吧……”她小声说，侧身让他进来。

江辰站在门口，目光快速扫过这个不大却整洁温馨、充满了生活气息的客厅，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他迟疑了一下，才迈步走进来，动作有些僵硬。他似乎不太习惯这种属于“别人家”的温馨环境。

“你……你先坐，我去给你拿拖鞋。”林溪手忙脚乱地跑去鞋柜找拖鞋，却发现家里根本没有适合他尺码的男士拖鞋，最后只好拿了一双她爸爸的备用拖鞋，看起来有些旧了，“这个……可能有点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