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赵里正家中,晚膳后众人围坐火塘闲聊,忽闻窗外惊雷,遮窗帐子被风吹得飒飒作响。
“眼瞧着要下暴雨了,大郎的帐子还没换!”梅岭急急起身,撩起盘花隔帘出了去。
雷鸣起身欲追,又猛地顿住,同一旁缝鞋底的巧姑道:“婶子,记得将芙娘屋中的软帐换了。”
“自有娘操心,快回屋收拾去,汗衫、裆裤儿扔得到处都是,就等着梅岭给你捡!”何娘子挥挥手,故作嫌弃地赶他出去。
斜了眼偷笑的露芽,紫笋怪调道:“梅姐姐就爱帮哥收拾。”
“胡乱攀扯你梅姐姐作甚。”雷鸣警告地瞪了大妹一眼,见戚丹芙盯着亮晃晃的火塘不言语,黑红着脸退了出去。
火塘上坐个圆肚长嘴茶壶,里头温着喝剩的豆浆,紫笋有一搭没一搭地往里丢着桂皮、干枣和橘子皮,窝在何娘子怀中的小郎轻咳了两声,何娘子摸了摸他的额头,切了两片生姜扔进去,又翻出去岁的陈茶添上。
一人热乎乎地喝了碗,就各自回了屋。
戚丹芙领着弟妹,将骡车上的毛毡毯子拿了下来,回屋就见巧姑给他们屋换了猩红毡帐。
抱着软帐往外走的巧姑,状似不经意道:“大郎心细,其实娘子被褥厚再加上毡毯,断不会受凉的。”
见她淡笑着点头,巧姑又说:“任我说,男人就是贱,你越不给他好脸色,他越巴巴贴上来,反是那一心为他好的,倒成了热脸贴人冷屁股了。”
“您是在说赵里正?”她挑眉笑看巧姑,扬声不赞同道,“议论主家怕是不妥罢。”
“我何时……娘子可不能胡说!”巧姑快步探出门外,左右瞧了瞧,方松了口气,就被她一掌推攘了出来。
拴上门栓,她柔声道:“巧姑早些歇息罢,都开始说梦话了!”
小妹走上前来,拉着阿姐,脸皱成了婆婆饼:“不给好脸色都贴上来,给了岂不是甩不掉!”
“连我小妹都懂的道理,有些人就是装聋作哑!”弯腰抱起然宝,一面蹭蹭她的小脸,一面往床边走去。
秋雷阵阵,她们方入睡,外头就响起了瓢泼的雨声。一阵轻微的抽泣,将浅眠的她唤醒,发现小妹正缩在她怀中不停颤抖。
“怎了?”搂紧小妹,她一面轻拍,一面追问。
“我……我梦见阿耶阿娘了!”小妹抽噎着,“他们背着好大好大的石头,呜呜呜——”
轻拍小妹的手一顿,她又想起了大山口中,两匹山外流放罪臣的矿场。
雅州,矿场
深山里更凉些,雨里夹着雪星子,将茅草顶压得低低的。
陆正虽是文官,但为给妻子分两块饼,主动要求去凿硬岩,镐头震得虎口开裂,血混着矿灰,结成黑红的痂。
他娘子伍瑛打来雨水给他洗手,一沾水,伤口疼得他闷哼一声,瑛娘包不住泪:“你这手……往后还怎写字啊!”
“能活命就成。”陆正故作轻松地笑笑,从怀中掏出个竹筒,里头装了捣碎的草药。
“何处来的?”她一面问,一面解开衣带,双肩遭背石头的竹篾筐磨得血肉模糊。
陆正小心翼翼将草药铺在伤处:“给监工画了份图求的,我还同他打听了,可自学鼓风、辨矿等技,经少府监核试,能从工奴升做官雇匠,给口粮、绢,还不用再挖原矿了。”
草药凉丝丝的,疼得她一哆嗦,心里却是暖的。这就是她的夫君,昔日为京兆尹,能摆平各方势力,如今在矿洞也能找到活路。
夜里,两人挤在硬木板上,将所有衣衫都裹上仍冻得发抖,瑛娘忽而道:“我今儿听老妇说,矿场西面有片野地,能挖野菜,明日下工若早,我去瞧瞧。”
“我同你去。”
“你别去,白日累,傍晚还要帮着画图,手也烂成这样了,土一泡更好不了了,还怎升匠啊。”瑛娘顿了顿,“况且,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陆正恍然过来,她定是想孩子了,黑暗中,他听见妻子极轻的啜泣声,他伸手紧紧搂住她,两人在寒夜里相依为命。
“戚方盈,能好生待他们吗,她自来不喜他们!”瑛娘终是没忍住,颤抖着说出心头的担忧,不禁泪流满面,“我那苦命的孩子,是真的……没了吗?”
陆正眸中闪过一道愤恨,他一辈子没做过坏事,落得这般下场也就认了,为何贼老天要这般折磨他的妻儿。
“放心,我留了后手。”
他早在与杨国忠周旋时,就与一些旧友在明面上划清了界限,希望他们能帮上忙,他拼命安慰自己,但其实也知道,事情方发生之际,旧友为保全自身恐都不敢出手,希望戚方盈至少有两分良心,多收留他们一段时日。
愈想愈觉心慌,他忽而道:“矿场管事后日要来,我去拜见。”
“咱们如今是流人,他会见……”瑛娘犹豫道。
“总会有办法的。”他眸中微弱的光愈发坚定,“孩子们等不了了,我得找机会联系上京中,再求求人……”
雨雪重重砸着屋顶,呜咽如泣,掩盖了两夫妻的夜话。
一场秋雨一场寒,戚丹芙晨起就给自己和小妹穿上了厚夹袄,见外头的天已放晴,她同何娘子借了一叶扁舟,预备去分给她的沙地瞧瞧。
湿竹子是没法砍了,但恰逢雨后,她去沙地捡些河蚌,壳子锤成末就是徐掌墨要的贝壳粉。
“阿娘!阿娘!我也想去!”正逗猫的小郎听见了,忙追着要去,嚷嚷声又引来了紫笋、露芽。
最终,一行七人,搬出艘不小的乌篷船,上了江。
小娃挤在乌篷里躲风,何娘子和戚丹芙一头一尾摇着船,顺着江流,从村西至村南的吊脚楼,只用了半盏茶的功夫,临近沙地,何娘子扔下了早早预备好的渔网。
深秋的鱼儿,为储备过冬的肥膘,很是能争食儿,麻罾网一撒,就从四面八方围拢来,往中央系着的螺肉处挤。
“这儿的鱼够肥啊!”何娘子扎着马步,费了老鼻子劲方将渔网拉了上来,笑呵呵地往鸡笼筛里装鱼。
“鲶巴郎就是肥,三条都比我小臂粗!还长!”何娘子双手抓鱼同戚丹芙介绍道,“肉多刺少,还没鳞,最好打理了!”
小娃们也跑了出来,围着渔网,露芽指着眼圈朱红的鱼道:“阿娘!是火烧眼!能给大姐留着下奶!”
数着十三条赤眼鳟,何娘子听得连连点头,寻思让回城的大郎给他大妹捎去。大闺女嫁去了雅州府,如今怀着九个月,这些下奶的吃食却是能先预备上。
“你就认识赤眼鳟!”紫笋冷哼道,“我们雅州的雅鱼不见你识得!”
“雅鱼?!”戚丹芙不禁惊呼出声。
雅鱼肉质紧致细嫩,味道鲜美,砂锅雅鱼更是道川味名菜。
父亲曾手把手教过她,鱼身两侧开的花刀要浅,成一字,再用花椒叶汁、井盐去腥。
腌上一刻钟后,取土鸡、鸭架和猪肘同冷水下锅,中小火炖成奶汤,再加入江虾壳、鱼骨架先炸后熬出的“虾骨白”。
砂锅内垫姜片、葱段,先放入鸡块、猪肚条和火腿片等“厚味”,再注入奶白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