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滚后,方可下雅鱼和豆腐块,炖个半盏茶的功夫,只需加盐、胡椒两味,就能鲜掉舌头。
光听她描述,小郎就连连咽口水,也不玩活蹦乱跳的鱼了,直往她怀里钻,被小弟一把捏住了后颈窝。
行至回水湾,沙地还浸着夜潮,戚丹芙帮着弟妹挽高裤腿,一脚踩下去“咕唧”作响。
何娘子站在船头同她道:“江上鱼多,我多打些给大郎大妹送去!”
听娘这般道,紫笋和露芽都不好意思自个儿去玩了,也忙说要帮着收网,最爱玩沙的小郎竟也不下船,守着雅鱼,唤娘多打几条。
“日头更亮些,我就来接你们!”何娘子划着船远去,戚丹芙同弟妹深一脚浅一脚往岸边走。
江湾成片的小洼里长满了水芹和芦苇,稍高的潮线则被野茭白占满。
先掐把水芹,垫在背篓底,扒开芦苇竟见到窝野鸭蛋,正往背篓里收,就听小妹惊呼道:“阿姐!这儿也有!”
留两三个照窝,她收了小半篓就停手了,又拔起了埋沙的嫩茭白。
“好辛!”小妹连打两个喷嚏,没忍住叫道,她忙扭头,就瞧见东面的石缝、江洼插了一排排小红鞭,跑过去用手一揉,弥散开一阵辛辣清香,她不禁兴奋道:“辣蓼!”
秋日茎叶转红的辣蓼,辛辣味最重,甚至能当野辣椒用,比茱萸更多了几分辣,还带着橘柑皮的清香和类似胡椒的味道,对于戚丹芙这个嗜辣如命的人来说,简直是天赐福音。
割了两把放进背篓里,姐弟三人终于专注捡贝。
无人捡拾过的江边,走几步就能捡到长满绿藻胡子的老蚌、大蛤蜊,她猜测里头应有珍珠,专挑个大或花纹好的蚌,也不过半个时辰,他们的背篓就都装满了。
村西江心洲,税关口
歇息了一夜,齐满领着崔兰泽来税关视察,只见来往舟船井然有序,税吏们手脚麻利又干净。
“这个演得尚可,推脱贿款犹犹豫豫,显得更为真实;这个随机应变得当,惯性伸手要钱改为亲切拍肩;这个表情僵硬,平日肃脸威胁,今儿非要笑得和蔼,扣分!”
崔兰泽起了两分兴致,暗自给他们的表演打分,嘴角扬起极淡的笑,领路的齐满却是后脖颈一凉,忙引着他往早准备好的戏台去。
昨日空船的位置换成了另一艘相似的船,连吃水的深度都一模一样,还故意卷起舱帘,让崔兰泽瞧见了里头堆满的货物。
见他瞥了一眼便不再多看,心头松了口气,却听他忽而道:“齐税丞,来往舟船运的何物、送去何处我也瞧不明白,先引我去档案房瞧瞧他们交税的账目罢。”
齐满一脸惶恐,忙快步引他去了洲尾的内院,他方进屋,齐满便领着众税吏跪了下来。
“下官该死,江心洲潮湿,多蛀虫白蚁,我等已竭力防虫,前日检查仍发现几处柜板遭了白蚁,连着里头的几卷老账都给蛀空了!”
“白蚁?”崔兰泽蹲下身,用随身携带欲查验茶叶的镊子,夹起一片木屑,对着窗外的天光细看,神色未变,声音平淡,“齐税丞,你来了此地几年了?”
齐满一愣:“八年。”
“八年未曾查过旧账?没检出被白蚁蛀了?”用眸光斜着他,嘴角露出一丝轻蔑的笑,“玩忽职守?”
“不……不是,我每月都查,这是近来蛀的!”齐满镇定道,“大人来自京中,不知这穷乡僻壤的白蚁有多厉害,能飞满一屋子,密密麻麻无法驱除,我等真的尽力了!”
“齐税丞。”他心头涌上阵厌倦,“来了八年,你见过秋深时节跃蛹的白蚁吗?满口胡言、蠢笨如猪!”
齐满被直白的羞辱骂得呆滞了一瞬,随之气红了脸,张口就欲解释:“为防潮湿模糊字迹,屋内终日柴火保温……”
“听不懂跃蛹二字?”崔兰泽径直打断他:“蛀孔边缘齐整,无虫粪堆积,是先用细凿刨薄,再以粗砂磨出的,别再想些例外情形开脱了。”
屋内静得能听见江水声,齐满未尽之言堵在喉咙,红脸都憋青了。
起身理了理衣袖,他目光扫过匍匐跪地的众人,落在面色青转白的齐满脸上:“既然是年久失修,便该好生修葺,库房重地,岂能儿戏?”
齐满忙磕头称是。
“我初来乍到,正愁无功可叙,今日便为齐税丞请一道修缮款项。”他提笔蘸墨,笔尖悬于纸上三寸,“你说,该请多少?”
齐满咽了咽口水,悬着的心放下一半又吊起一半。
若是愣头青就应即刻上报,惩处他们,让他们悬着的心彻底死了,他也能唬得大伙儿放手一搏;若是老油子就应敲打他们一番立威后,心照不宣地遮掩过去的丑事,让他们悬着的心彻底放下。
怎会有人不揭发,还要主动上书请款的?
“这……下官不敢妄议。”摸不准他的套路,齐满真不敢多说了。
“那便按例。”崔兰泽落笔,“库房四间,地砖百六十块,木架四十八扇,账目……”
他一桩桩报着,每报一项,便有人低着的头更低一度,这些数目太准了,准得像他昨夜已拿尺子量过、用算盘拨过。
此时,戚丹芙和弟妹将满载的背篓立在江边的大石上,等说来接他们的何娘子。
小弟闲得无事,捡了片上游冲下来的碎瓷片,在沙地上教小妹练字。戚丹芙也跟着学、跟着练,大多繁体字她都识得,但也有些变形太过的需要牢记。
书写残有几分硬笔书法的风骨,但同小弟一比却是惨不忍睹。
她正悄悄脸红,却不知小弟望向她的眼中闪过几丝狐疑,顷刻又被他抛之脑后。
“来年开春,我送你们去族学,里正说了,你们都可入学。”戚丹芙蹲下身,摸了摸两人的头,轻声道。
“花销几许?若贵了,我就不去了,反正我听巧姑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小妹忧愁地望着阿姐,她已经不是不知柴米贵的官家千金了,不想再给家中增添负担。
“别听她胡扯。不读书,不识字,连契书都看不明白,被人卖了也不知!”她眉心一竖,正色道,心头盘算要让巧姑少同小妹接触,早日搬出里正家。
“我会识字了,我可以不去,多帮姐姐干些农活养家。”小弟闷闷道,阿耶的经历让他深觉读书无用,就算坐上大官也不过是上头的一句话,就会被一撸到底还连累家人。
看出小弟的心结,她也不知如何劝解,因为她知道,以后的官场只会更加黑暗,以后的大唐只会更加颓然。
“去读罢,上学是为了明理,也不就只是做官这一条路,何况阿姐这般大不好意思进学,你同小妹去学了回来教我,再护着小妹,她年纪小被欺负了可如何是好。”
见阿姐这般苦口婆心,小弟点头应了下来,只是心中仍不想去,正犯难,何娘子划着船来接他们了。
“怎不见紫笋他们?”戚丹芙见船上只余半人高的桶,忙问道。
“怕他们在江上玩久了着凉,我先送他们回去了。”何娘子喜洋洋道,“鱼网得太多,也要先送家去,这是我留给你的,你不是买了水缸?正巧先养着!”
推辞不过,她也只好应下,何娘子还骄傲地介绍着有鳞的鲤拐子,无磷的松浦鲤,头壳硬如铜的水老虎,身肥唇尖的江团……
船划过吊脚楼下的悬崖,何娘子又指着崖下的长脚道:“日后在这几根柱子上圈了网,就能围个鱼塘,将喜欢吃的鱼养着,随时能吃!”
她本就如此打算的,听后点头附和,摇着船缓缓靠岸。摇着船行至坡地,坡上的娘子们已然开工。
“芙娘子——早——”远处传来道问候,她回头一看,远处的江上飘来一叶舴艋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