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上坐着徐掌墨和他的徒弟们,舟尾堆满了帮戚丹芙补楼的材料。
唤她的是徐掌墨的大徒弟章明,他站在舟头,长篙轻点,舴艋舟似把锐利剪子裁开绸缎。
顷刻间,已至眼前。
“芙娘,大郎明儿天不亮就要走,我得回去帮他收拾行囊,再把鱼打理了。”待戚丹芙把鱼桶抬下船后,何娘子撑着乌篷船家去了。
给徐掌墨开了门,他的徒弟们扛着竹篾云梯等直奔二楼的西南角。
幸而他们有远见,昨日用厚茅草暂时盖上了屋顶的破洞,下头还放了接水的木盆,整夜的大雨也没让西南角的湿烂加重。
见他们撸起袖子忙活开来,她忙同弟妹把装小青瓦的大竹筐抬了上来。
“芙娘子挑瓦竟是好手,成色好又结实!”徐掌墨爱抚着小青瓦,出言赞叹道。
“我阿姐最厉害,她只……”
“你们忙,我们不打扰了。”
她可不好说是薅了秦家窑的护瓷瓦啊!跟纯正青瓷一锅,能不好吗?!
飞快捏住小妹的嘴,一手抱起她,一手拉上小弟,捡根长木,拎起水桶,拽着他们逃去了江边。
“一个和尚挑水喝,两个和尚抬水喝,三个和尚没水喝……”她挑着两桶水,小妹和小弟抬着一桶水,边上石阶,边同他们讲着谚语故事。
待院中的大缸装满水后,她将捡回来的河蚌都丢了进去,找章明要了把铁钉,往里一扔,原本受惊紧紧闭合的河蚌们,争先恐后地开了壳。
见它们一张一合,飞速吐沙,她满意地点了点头。
河蚌蛤蜊处理最是费劲,若没吐干净,就算做出仙味,若是吃到一口沙,味也全毁了,只余泥腥味。
此为一大难题,父亲拉着当初还是小不点的她,试了各种法子,大力摇晃出不了奇迹,只会破壳;放些醋或柠檬汁,酸度又过强;泡二锅头,又心疼酒。
最终挑出了最省钱环保的法子,丢铁,约莫一个时辰就能吐干净。若着急,再丢小撮盐和几滴香油,成效更快,但这些她还未添置,只能先用铁器泡着。
交代弟妹将水芹、茭白和辣蓼摊在院里晒干,她借了嫂子们骑来的小矮马。
小矮马是蜀地特有的马种,马背低,穿裙蹬履的小娘子一跨就能骑上,性驯而耐劳,任她绑上两个硕大的筐篓,还要驮上背竹篓的她,也没发脾气,一脸自得地晃晃悠悠进了竹林,一人一马去寻朱猎户提及的山泉眼。
按他说的位置,她先沿着靠悬崖的林缘找,果见一井口大的泉眼,喷泉般往外冒水,盛不下的水汇成两尺宽的小溪,潺潺流向竹林内。
泉眼离她崖壁旁的石阶顶,不过十来米,挖个浅水渠就能让小溪改道入户。
找到泉眼,她也就松快下来,横沿着围坡地的竹缘,闲逛起雨后的竹林。
下了大半夜的雨,未干的竹子没必要再砍,只把不同种类做了记号,最让她牵肠挂肚的,要数雨后竹林尤为丰富的物资。
拔节笋一宿就破土而出,窜高了五六公分,她掰了小半框,回去做个腌笃鲜、油焖笋甚至只是凉拌笋丝,都是雨后第一鲜。
白网裙是被誉为“真菌皇后”的竹荪,焯滚水,高汤清炖,脆嫩腴美,她也捡了半框。
林间还有许多的野菜,她是看不上了,已被遍地的菌子迷了眼,荔枝菌、鸡腿菇、牛肝菌、松乳菇……
她仿佛回到了前世和教授们进山采风的日子,边辨认,边记位置,方便来日再采。遇上不认识的,她另装了个布包,预备带回去让嫂子们认有没有毒。
大雨给了泉眼充足的补给,隐秘的泉眼变得甚是惹眼。
一路瞧见了七八处,咕噜咕噜往外喷水,或盆盏大,或碗口小,深没指至掌臂不等,清澈见底,偶见拇指长的小银鱼骤然穿石缝而过。
竹林不宽,拉着驮满山货的小矮马,边找、边挖、边走,半个时辰就到邻正路的山坳。
正欲掉转马头回去,就见不远的山坳深处,有星星点点的黄盏。
翻身上马,骑行百余米,踩上满地枯叶,十来棵高高的树矗立在她眼前,全是野生柿子树,黄澄澄的柿子缀满枝头,像一个个巴掌大的小灯笼,沉甸甸地压低了枝丫。
寻根长棍,棍头绑上镰刀,轻勾两根矮枝,满枝的柿子就够装满背篓了。
“大丰收啊!”她喃喃自语,一面在马背上欣赏回程的风景,一面剥开柿子皮,橙红的果肉,透明似水晶糕,顺着指尖滑落的汁液,像流心的蜜糖。
舔一口,她却觉舌头要被酸掉了。
难怪熟得如此漂亮的柿子,还剩这般多挂在枝头,没被鸟啄。
不过,酸柿的吃法也颇多,做好了还能成舌尖美味,她预备明日叫上弟妹,多摘些回去。
回了吊脚楼,嫂子们见全是山货,顿时没了兴趣。京中来的才稀罕这些,她们早就见怪不怪了。
“这玩意可不能多吃,饿的快!”楚娘子怕她不懂,指着拔尖笋嘱咐道。
“谢楚姐儿,我识得了!”含笑应下她的好意,回头见单娘子捞起汗巾擦了个柿子,一口咬了下去。
“诶……”
“嘶——呸呸呸!”
她来不及阻止,单娘子酸得整张脸皱成个小老太,吐了柿子肉,还不停呸口水。
“哈哈哈——让你贪吃,我瞧就是毒果子,你也能咬!”黎娘子插了腰嘲笑道。单娘子忙直起身道:“很是解渴,你也得尝尝。”
边说,边拿酸柿子欲塞进黎娘子嘴,黎娘子反身就跑:“你当我是憨货?我才不上当!”
“你试试,真不酸!你们帮我抓住她!”单娘子边追,边找外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