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刻意将“有孕时的模样”、“神似”这些词,与“姐姐”紧紧联系在一起,话语如同最细腻的钩子,轻轻拨动李凌心中那根最敏感、最脆弱、也最执迷的弦。
李凌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远方,许惜月的话,像是有魔力,让他眼中的徐燕晚,似乎真的与记忆中某个模糊的、属于许怜星的温暖侧影重叠了一瞬,那个他深爱却永远失去的女子,也曾有可能……拥有他们的孩子。这个念头,像毒药,也像甘露,瞬间攫住了他。
如果……如果燕晚生下的孩子,眉眼间能有怜星的影子……
这个假设,带着致命的诱惑力,瞬间冲淡了他最初的震怒和排斥。对许怜星的执念,压倒了对徐燕晚擅自怀孕的恼怒。
殿内再次陷入寂静,但气氛已然不同,李凌眼中的狂暴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掺杂着痛苦、追忆和一丝诡异期冀的神色。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有些冷硬,却已没有了杀意:“……罢了。既然是天意,便好好养着,传朕旨意,皇后安心养胎,一应用度,按最高份例,不得有误,太医每日请脉,务必确保龙胎无恙。”
直到皇帝的仪仗远去,许惜月紧绷的身体才骤然松弛,她握住自己冰凉的手闭上眼,再次睁开眼,眼中再无半点之前的平静,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冰冷的决心,她想到徐燕晚尚且平坦的小腹,那里孕育着一个不被父亲期待、甚至曾想扼杀的生命,而这个生命,竟是因为与另一个逝去女子的“相似”可能性,才得以存活。
何其讽刺,又何其悲哀。
景和二年的春天,来得迟缓而滞重,新帝登基后的首次选秀尘埃落定,皇后徐燕晚身怀龙裔的消息虽经历波折,却也因许惜月巧妙周旋而暂时稳住,后宫表面维持着新帝登基、中宫有孕的“祥和”景象,但无论是凤仪宫还是长乐宫,主位者的心中都绷着一根无形的弦。
变故发生在四月的一个清晨,急报如一道撕裂平静的霹雳,直抵御前——北境边关告急,守将周振武麾下一员副将,竟临阵投敌,引蛮族铁骑长驱直入,连破两城,边军士气大挫,局势岌岌可危!
周振武,这个名字让许惜月心头一跳,这正是太后当初用以“提点”她的、她父亲昔日的忠心部下,如今的戍北大将军,副将投敌,主帅难辞其咎,即便周振武本人忠心耿耿,此番也必受重责。边关不稳,朝堂震动。
养心殿内气氛凝重,李凌将那份急报重重拍在御案上,脸色铁青,眼中燃烧着被挑衅的怒火与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新朝初立,便遇此大挫,不仅关乎疆土,更关乎他的威信!
“废物!一群废物!”李凌的声音低沉,带着山雨欲来的暴戾,“周振武是干什么吃的!竟让手下出了这等叛国之贼!”
殿内文武重臣垂首肃立,无人敢应声。兵部尚书硬着头皮出列:“皇上息怒,周将军已上表请罪,并集结残部,誓死守住第三道防线。只是……叛将熟知我军布防,蛮族来势汹汹,若无强援,恐……”
“强援?”李凌冷笑一声,霍然起身,明黄的龙袍在殿内带起一阵凛冽的风,“难道我堂堂天朝,除了周振武,就无将可用了吗?”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阶下众臣,不少武将下意识地低下头,北境苦寒,蛮族骁勇,此去凶险异常,且新帝登基不久,朝局未稳,谁愿意去蹚这浑水?更何况,周振武是许氏旧部,如今许惜月为贵妃,这其中是否牵扯更深,无人敢轻易揣测。
李凌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胸中怒火更炽,更有一股被隐隐孤立、权威受到挑战的憋闷感,他年轻,登基凭借的是宫变而非平稳过渡,急需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来奠定无可动摇的统治,此刻,边关之危,在他眼中,既是危机,也是时机。
“既无人敢往,”李凌的声音陡然拔高,斩钉截铁,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那朕,便御驾亲征!”
“皇上不可!”
“陛下三思啊!”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文臣武将纷纷跪倒劝阻,御驾亲征非同小可,皇帝乃国之根本,岂可轻涉险地?更何况龙体……
“够了!”李凌厉声喝止,眼神睥睨,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朕意已决!北境不宁,朕心难安!朕要亲自去看看,是什么魑魅魍魉,敢犯我天朝疆界!也要让天下人看看,朕,不是深居九重的太平天子!”
他心中还有一层未宣之于口的考量:周振武是许家旧部,许惜月如今是贵妃,徐燕晚又怀着他的孩子,他御驾亲征,若能迅速平定边患,不仅树立武勋,更能彻底震慑、收服这些可能与后宫有所牵连的势力,将一切不稳定因素牢牢掌控在手。
“立刻着兵部、户部筹备粮草军械!点齐京畿大营精锐,三日后,朕要看到大军开拔!”李凌一锤定音,雷厉风行。
消息传到后宫,徐燕晚正由太医请完平安脉,闻言手中一枚安胎的玉环险些滑落,御驾亲征?李凌疯了不成?边关凶险,他若有个闪失……她下意识抚上小腹,心情复杂难言,许惜月闻讯,则是蹙紧了眉头,李凌此举,冒险而激进,但确实符合他急于证明自己、掌控一切的性格,只是……太急了,原来世界线中他是作为祁王前去沙场,如今他已经登基,可也算是天助我也。
接下来的两日,整个皇宫乃至京城都围绕着御驾亲征高速运转起来,李凌几乎宿在养心殿,与重臣商议军务,调兵遣将,眼底带着亢奋的血丝,仿佛一头嗅到战场气息、等待证明自己的雄狮。
第三日,大军出征前最后一次大朝会,李凌身着银甲,外罩明黄龙纹斗篷,立于金銮殿丹陛之上,接受百官朝拜,发表誓师之言,他声音洪亮,意气风发,描绘着凯旋的蓝图,试图将所有人的疑虑和不安都压下去。
然而,就在他慷慨陈词至最激昂处,手臂挥舞,正要下令“出发”之时——
毫无征兆地,他高大的身躯猛地一晃,脸上亢奋的潮红瞬间褪去,变为一种骇人的青白,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短促的、模糊的气音,随即,在满朝文武惊恐万状的目光注视下,在徐燕晚透过珠帘隐约窥见的惊骇中,在许惜月骤然收缩的瞳孔倒影里——
“皇上!”
“陛下!!”
惊呼声中,李凌眼前一黑,如同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冰冷坚硬的丹陛金砖之上,银甲与地面撞击,发出沉闷而令人心惊胆战的巨响。
方才还回荡着豪言壮语的金銮殿,瞬间死寂,落针可闻。随即,更大的混乱和恐慌如潮水般席卷了每一个角落。
御驾亲征,尚未出京,皇帝竟于朝会之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骤然晕厥!
所有精心筹划、雄心壮志,都在这一刻,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击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