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林浅浅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破茧般的决绝,“看清了。”
“没有什么苦衷。”她重复着许惜月的话,每一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不过是……唯我独尊罢了。”
夜风中,两个女孩并肩站着,共享着同一件外套的微弱暖意,也共享着这一刻,对那个浮华世界里某种冰冷规则的、清醒而疼痛的认知。,些曾经朦胧的情愫,如同被寒风吹散的雾气,彻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坚硬的决心,和彼此之间那份在对抗共同荒谬现实时,悄然建立起来的、更为坚实的纽带。
“好了,下班。”林浅浅舒了口气,关掉收银机,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脖颈。
两人并肩走出便利店,深夜的寒气扑面而来,许惜月将手里一直握着的的罐装咖啡递给林浅浅。“喝点热的。”
“谢谢。”林浅浅接过来,指尖碰到温暖的罐身,微微一顿,随即低头抿了一口,苦涩中带着微甜,温热的液体一路滑到胃里,驱散了些许疲惫。
两人沿着寂静的街道慢慢走着,路灯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许惜月沉默了一会儿,还是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她心头已久的疑问。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直接,没什么迂回,“浅浅,你的全额奖学金,数额应该不低,完全够支付学费和生活费了。为什么还要……这么拼?”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林浅浅洗得发白却整洁的帆布鞋,以及那件即使在便利店制服下也看得出穿了很久的薄外套。“便利店晚班,还有我之前听你说的,周末给初中生做家教……把自己弄得这么累。”
林浅浅的脚步微微一顿,捧着咖啡罐的手指收紧了些,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望着前方被路灯照亮的、通往老城区的路口。
过了许久,就在许惜月以为她不会回答,或者会找个借口搪塞过去时,林浅浅忽然低声说:“……我家就在前面不远。要……上去坐坐吗?”
许惜月有些意外,但看着林浅浅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的侧脸,她点了点头:“好。”
两人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两旁的居民楼有些年头了,墙壁斑驳,楼道里灯光昏暗,林浅浅领着许惜月爬上五楼,掏出钥匙打开了最里面一扇锈迹斑斑的防盗门。
门内的空间比许惜月想象中更小,也更……凌乱,一个狭小的客厅兼餐厅,家具简单陈旧,但还算干净,只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隔夜饭菜和烟味混合的气息,茶几上散落着一些空零食袋和几个烟蒂。
林浅浅迅速地将那些杂物收进垃圾桶,脸上掠过一丝窘迫。“有点乱……我妈她……”她没说完,只是示意许惜月坐下,自己去厨房倒了杯温水。
许惜月没有坐下,目光静静扫过这个小小的、承载着生活重压的空间,墙上贴着一些林浅浅从小到大的奖状,已经有些泛黄,但被擦拭得很干净,贴得整整齐齐。角落里放着一台老旧的缝纫机,旁边堆着些布料。
林浅浅端着水出来,递给许惜月,自己也在她对面的小凳子上坐下,她没有看许惜月,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有些粗糙的手指上,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我爸爸……在我出生后没多久就走了,听我妈说,是嫌家里穷,嫌我是个女孩拖累他。”她扯了扯嘴角,没什么笑意,“我妈一个人,把我带大,她没什么文化,就在纺织厂做工,三班倒,很辛苦。但她从来没短过我的吃穿,再难,也坚持让我读书,说只有读书才能有出路。”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我很争气,成绩一直很好,我妈特别高兴,觉得日子有盼头了,前两年,她认识了一个据说很靠谱的老乡,说合伙投资个小早餐店,地段好肯定赚钱,她把这么多年攒下的、准备给我上大学和应急的钱,都拿出来了,还跟亲戚借了一些。”
许惜月的心慢慢沉了下去。她大概猜到了结局,“后来呢?”
“后来?”林浅浅抬起头,眼中一片空茫,“后来那个老乡卷着钱跑了,所谓的店铺根本就是假的,钱,全没了。还欠了债。”她深吸一口气,“我妈……她受不了这个打击,她觉得是她没用害了我,也把我们家最后一点希望都毁了,她开始……打麻将,一开始只是偶尔,后来……就停不下来了,没日没夜地打,赢了还想赢,输了就想翻本……”
她的声音开始有些颤抖:“家里值钱的东西,能卖的都卖了,债主时不时上门……我只能把奖学金的大部分都拿出来,一部分还债,一部分……给我妈。至少,让她在牌桌上,不至于太难堪,或者……欠下更多。”
许惜月看着她,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她想起原主的母亲苏婉在许家小心翼翼、讨好逢迎的模样,那种寄人篱下的卑微和无力感,与眼前这个破败的小家里弥漫的绝望,何其相似。但苏婉至少还努力维持着体面,试图抓住许家那根浮木,而林浅浅的母亲,则是被彻底击垮了,选择了逃避,将千斤重担,压在了女儿稚嫩的肩膀上。
“为什么……”许惜月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为什么不……离开?或者至少别再管她了?”她问得直接,甚至有些冷酷。在她看来,林浅浅的母亲已经放弃了作为一个母亲的责任,甚至成为了拖累,以林浅浅的能力和坚韧,如果甩开这个包袱,她的路会好走得多。
林浅浅猛地抬头看向她,眼中闪过激烈的情绪,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执拗的坚持,“她是我妈妈!”林浅浅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低,带着压抑的哽咽,“她养大了我!在我爸跑了,所有人都劝她把我送人的时候,她咬着牙,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她没有放弃我!”
眼泪终于从她通红的眼眶里滚落,但她倔强地没有去擦,“是,她现在变了,她沉迷打麻将,她不管这个家了……可是,她没有真的扔下我不管!她有时候赢了点小钱,会记得买我爱吃的糕点回来,虽然已经凉了、硬了……她喝醉了,会抱着我哭,说对不起我,说都是她没用……她只是……只是太累了,太绝望了,找不到别的出口了……”
林浅浅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声音嘶哑却无比清晰:“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她很爱笑,很能干,会把旧衣服改成漂亮的新裙子给我穿……她只是……被生活打垮了一次,还没爬起来,我不能……我不能在她倒下的时候,也扔下她不管。那样,我就真的没有家了。”
许惜月怔怔地看着她,看着这个在泥泞中挣扎、背负重担却依旧不肯松开母亲手的女孩,她忽然之间,全明白了。
明白了为什么在原剧情里,林浅浅会对许丞言那样复杂的情感羁绊产生动摇和依赖。不仅仅是因为少女怀春,不仅仅是因为许丞言偶尔流露的、可能是伪装的“不同”,更因为,林浅浅太累了,她背负着母亲的绝望、家庭的债务、学业的压力,还有来自许丞言小团体的恶意,她像一个在暴风雨中独自撑船的人,筋疲力尽,孤立无援。而许丞言,那个看似强大、无所不能、甚至对她表现出“特别”关注的少年,就像黑暗中突然出现的一座灯塔——哪怕那光芒可能意味着更危险的礁石,但对于一个快要溺毙的人来说,那也是唯一可见的、可能的“依靠”和“救赎”。
她不是爱上了许丞言,她是在绝望中,下意识地想要抓住任何一根可能让她和母亲喘口气的浮木,而许丞言的“霸道”和“掌控”,在那种情境下,甚至可能被扭曲地解读为一种“强大”和“可以依赖”的信号。
何其可悲。又何其……让人心头发堵。
许惜月沉默了很久,夜风从没关严的窗户缝隙钻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屋里那盏老旧的日光灯,发出滋滋的微弱电流声。
“我明白了。”许惜月最终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郑重的意味。她站起身,走到林浅浅面前,没有安慰,没有说任何空洞的“会好起来的”之类的话。
她只是看着林浅浅那双通红的、却依然清澈执拗的眼睛,很认真地说:“以后便利店晚班,如果太累,告诉我,我可以去替你顶一会儿——虽然可能没你熟练。家教如果遇到难缠的学生或者家长,也可以跟我说,我……或许能提供点不一样的解决思路。”
她顿了顿,补充道:“还有,如果需要临时用钱,数额不大的话,我这里……有。” 她说得有些别扭,不太习惯这种直接的帮助表达,但眼神却很坚定,“算借的,要还,按银行利息。”
林浅浅愣愣地看着她,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一次,似乎不仅仅是悲伤和委屈。
许惜月别开脸,似乎有些受不了这种过于情绪化的场面,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背对着林浅浅,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却少了几分刻意伪装的温和,多了些真实的东西:
“你妈妈的事……或许可以试试其他方法。总打麻将不是办法。我可以……帮你打听一下,有没有那种社区组织的、免费的职业技能培训或者心理支持小组。”她想起些到公益资源的信息,“也许,给她找点别的事情做,慢慢会好起来。”
林浅浅看着许惜月挺直却显得有些单薄的背影,用力地点了点头,哽咽着“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