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林浅浅值晚班的夜晚。便利店暖黄的灯光下,货品整齐,客人零星。许惜月照例“路过”,靠在杂志架旁,手里拿着一瓶苏打水,却没有打开,只是无意识地用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瓶身。
两人之间的沉默比往常更久,也更沉,自从上次那番关于“希特勒与狗”和“作恶”的尖锐对话后,有些东西似乎被戳破了,空气里残留着尴尬和未尽的话语。
林浅浅整理完最后一排货架,走到许惜月身边,没有像往常一样说些打工的琐事,而是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开口,问出了一个她压在心底很久的问题:“惜月……你,好像特别……不喜欢许丞言?”
她用的是不喜欢,但眼神里的探究却更深,许惜月对许丞言的态度,远不止是不喜欢,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排斥、戒备,甚至偶尔会泄露出一丝掩藏得很好的……愤怒?
许惜月摩挲瓶身的指尖停顿了,为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进了原主记忆深处某个早已锁死、不愿触碰的角落,汹涌的潮水瞬间冲破闸门,没有激烈的画面,而是无数细碎的、冰冷的、日复一日累积起来的感受。
她想起刚被母亲带着踏入许家时,那种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格格不入,空气里弥漫的昂贵香气是陌生的,脚下光滑得能照见人影的大理石是冰冷的,连呼吸都需要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这份不属于她的“富丽堂皇”。
她想起许丞言。那个比她大不了多少的少年,穿着剪裁合体的衣服,站在旋转楼梯上,居高临下地投来一瞥,那眼神里没有好奇,没有欢迎,只有一种纯粹的、打量外来闯入者的冷漠,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被侵犯了领地的厌烦,那不是对“妹妹”的眼神,甚至不是对“人”的眼神,更像是在看一件被硬塞进来的、不太顺眼的家具。
她想起无数个餐桌上,母亲赔着小心、堆着笑容,试图融入话题,而许丞言要么沉默以对,要么用一两句简短到近乎敷衍的话终结对话。他从不正眼看她们母女,那种无视,比直接的厌恶更伤人,仿佛她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对这个“完美家庭”的某种瑕疵提示。
她想起自己也曾试图靠近,笨拙地示好,分享学校里无关痛痒的小事,或者在他生日时,用攒了很久的零花钱买一份自认为精心挑选、实则与他生活水准天差地别的礼物,得到的回应,永远是冷淡的“嗯”,或者一个随手放在角落、再也不会被记起的动作。
比起激烈的冲突和恶语相向,那是一种更为彻底的、基于阶层和血缘的冰冷壁垒,她在这个家里,永远是个“外人”,是依附于母亲而存在的、可有可无的附属品,而许丞言,就是这道壁垒最清晰的化身。他的存在本身,就在时刻提醒着她:你不属于这里,你的存在需要被容忍,你的感受无关紧要。
寄人篱下的卑微,小心翼翼的讨好,永远得不到回应的试探,以及那份深埋心底、不敢宣之于口的、对母亲和自己处境的悲哀与愤怒……这些灰暗的情绪,随着时间沉淀,最终都扭曲为了对许丞言无上权力的好感。
原主这样复杂的情绪,如何能对林浅浅说?说许家光鲜亮丽表象下的冰冷?说自己作为“继女”的难堪处境?这太私人,许惜月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眸中翻涌的旧日情绪,她最终只是轻轻扯了一下嘴角,那笑容淡得几乎没有,带着一丝说不出的疲惫和讥诮。
“不喜欢一个人,需要特别的理由吗?”她避重就轻,声音有些飘忽,“有些人,天生磁场不合罢了。”
林浅浅看着她,敏锐地察觉到许惜月瞬间的僵硬和眼底一闪而过的阴霾,她知道自己问到了不该问的领域,但许惜月的反应,反而让她更加确定,许惜月对许丞言的观感,绝非简单的“磁场不合”。
她正想说什么岔开话题,便利店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和哭喊声,两人同时转头望去。
只见街对面那条相对僻静的小巷口,几个熟悉的身影正围着一个瘦小的男生。许丞言单手插兜,姿态散漫地站在最前面,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冰冷,何希文正用力推搡着那个男生,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什么,邵雨琪在一旁抱着胳膊看热闹,脸上带着嫌恶。陈景升则站在稍远一点,像是在望风,镜片后的目光扫视着周围。
被围住的男生抱着头,书包掉在地上,书本散落一地,正瑟瑟发抖,带着哭腔辩解:“我、我真的不是故意撞到你的……对不起,许少,我赔,我赔你衣服……”
“赔?”何希文一把揪住男生的衣领,“你知道言哥这件外套多少钱吗?你赔得起?我看你就是故意的!穷酸样!”
林浅浅脸色一变,几乎想也没想,拉开门就冲了出去。“住手!”
许惜月心头一紧,暗骂一声“笨蛋”,也只能立刻跟了上去。
“许丞言!你们在干什么!”林浅浅冲到近前,挡在那个发抖的男生面前,怒视着许丞言,“他又不是故意的!道过歉了,你们还想怎么样?”
许丞言的目光从那个男生身上移开,落在突然出现的林浅浅脸上。看到她因为愤怒而微微涨红的脸颊和那双毫不畏惧瞪着他的眼睛,他眼底那层冰冷的漠然似乎波动了一下,但随即,一种更深的、混合着不悦和被挑衅的情绪涌了上来。
尤其是在他看到紧跟着林浅浅跑过来、站在她侧后方、眉头紧锁的许惜月时,那股不悦更是达到了顶点。
“林浅浅,”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慑人的寒意,“你总是喜欢多管闲事?”
“这不是闲事!你们这是霸凌!”林浅浅毫不退让。
“霸凌?”许丞言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他自己走路不长眼,弄脏了我的衣服,我只是在跟他‘讲道理’。怎么,在你眼里,凡是跟我有关的事,就都是‘霸凌’?”
他上前一步,逼近林浅浅,目光锐利如刀:“还是说,你觉得我对他太严厉,所以迫不及待地要跳出来,当他的保护神?就像你当初,维护你那个朋友一样?”
这话语里的酸意和针对,几乎毫不掩饰。他身后的小团体也露出了看好戏的表情。
林浅浅被他话语中的扭曲逻辑和明显的迁怒气得浑身发抖:“你……你简直不可理喻!”
“我不可理喻?”许丞言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他不再看那个吓呆的男生,而是完全将矛头对准了林浅浅,“好,既然你这么喜欢替他出头……”他侧头,对何希文冷冷道:“他的道歉,我不接受了,让他把地上这些垃圾,”说着指了指散落的书本,“一张一张捡起来,擦干净,然后……”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林浅浅,带着一种残忍的玩味,“让他从这里,爬出这条巷子,既然不长眼睛,就用别的方式认路。”
“许丞言!你敢!”林浅浅失声喊道,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看我敢不敢。”许丞言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残忍,他看向林浅浅的眼神,晦暗不明的情愫一闪而过,剩下全然的冰冷和一种你越护着,我越要毁掉的恶劣掌控欲。“还是说,你想替他爬?”
那个男生已经吓得瘫软在地,涕泪横流,许惜月站在林浅浅身后,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许丞言那副理所当然、视他人尊严如无物的样子,看着林浅浅因为愤怒和无力而颤抖的背影,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来,随即又被更强烈的怒火取代,怎么又被撞了,你们许家的钱不会是你碰瓷来的吧,看吧!林浅浅!睁开你的眼睛好好看看!这就是你所谓‘可能有苦衷’的人!这就是他所谓的‘孤独’和‘柔软’!他根本就是个以践踏他人为乐、唯我独尊的混蛋!
她想冲上去,想把许丞言那副嘴脸撕碎,但她知道,此刻她任何激烈的举动,只会让情况更糟,让林浅浅更难做,她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陷进掌心,用疼痛来克制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暴戾。
最终,这场闹剧以巡逻的校警闻声赶来而仓促收场,许丞言等人扬长而去,留下瘫软在地的男生和气得脸色发白、浑身发冷的林浅浅。
那个男生被路人扶起,千恩万谢地跑了。小巷口只剩下林浅浅和许惜月。
夜风很冷,吹得林浅浅单薄的身体微微发抖,她低着头,看着地上那些被踩脏、撕破的书本,良久没有说话。
许惜月走到她身边,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披在她肩上,动作有些僵硬,但带着不容拒绝的力度,“……看清了吗?”许惜月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响起,很轻,却像一把锤子,敲碎了林浅浅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和幻想,“会霸凌别人的人,能有什么‘苦衷’?”
林浅浅缓缓抬起头,眼眶通红,却没有眼泪,那里面曾经有过的迷茫、动摇,甚至一丝丝微弱的好感,此刻已经被一种冰冷的、彻底的失望和清醒所取代。
她看着许惜月,看着对方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我早就告诉过你”的冷然,以及深藏其下的、不易察觉的关切和……同病相怜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