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从卯时开始下,到辰时末仍无停歇之意。
陆清寒站在户部衙门的檐下,看着雨水如断了线的珠帘般从瓦当坠落。
她怀中紧抱的卷宗已被油纸裹了三层,边缘用细麻绳仔细捆扎。
这是江南三州春税的清册,午时必须呈至御前。
因此她比平日早半个时辰出发,但是这场雨让石板路滑得像涂了油脂。
她深吸一口气,提起官服下摆踏入雨幕。
青石板路上的积水映出灰蒙蒙的天空,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
官靴踩上去发出闷响,水花溅起,在素色裙裾上染出深色斑点。
从户部到永乐门,平时不过一刻钟的路程。
今日却走得艰难。
转过文渊阁的拐角时,她听见身后传来马蹄踏水的声音。
一队巡城卫兵经过,马蹄溅起的泥水直扑而来。
陆清寒侧身躲避,脚下却踩到松动石板。
失衡的瞬间,她脑中闪过卷宗浸水的画面。
御前失仪尚可请罪,税册损毁却是大罪。
一只有力的手突然扶住她的肘。
那只手稳稳托住她下滑的重心,力道恰到好处,像秤杆找到了平衡点。
陆清寒惊魂未定地抬眼,对上一双被雨水洗得清亮的眼睛。
“小心。”
声音不高,听似随意。
手的主人是个女子,身着黛蓝箭袖袍,外罩半旧油毡斗篷。
她没有打伞,斗笠边缘的雨水串成透明珠帘,模糊了眉眼轮廓,却遮不住那股子英气。
陆清寒站稳身形,迅速检查怀中的卷宗。
油纸完好,麻绳未松。
“多谢。”她垂下眼帘,官场惯用的客套话脱口而出,“不知是哪位同僚?”
“工部营缮司,林见月。”对方松开手,动作干脆,“看你抱着卷宗,应是户部的?”
陆清寒点头:“户部度支司,陆清寒。”
两人同时沉默了一息,短暂沉默中的相互打量
“同年入仕的?”林见月忽然问,斗笠微微抬起,“我记得那年金榜,六品女官共十七人。”
“是。”陆清寒有些意外。
科举放榜已过去五年,大多数人只记得三甲姓名。
雨势渐大,砸在斗篷上噼啪作响。
林见月看了眼她怀中的卷宗:“急件?”
“午时前需送至司礼监。”
“那不该走这条道。”林见月指向西侧,“文华殿后的小径近一半,只是石板路更旧些。”
陆清寒抿唇。
她当然知道那条路,但是……
“那条路经过内库排水渠,”她声音平稳,“连日大雨,怕是已积水过膝。”
林见月挑眉:“你勘察过?”
“昨日申时三刻,水位已没至小腿。”陆清寒顿了顿,“今晨雨量是昨日的两倍。”
空气安静了片刻,只有雨声填满间隙。
林见月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只在唇角漾开一丝涟漪。
“不愧是度支司的人。”她说着,竟抬手摘下斗笠,随意甩了甩水,“连雨量都算得精确。”
这个动作让陆清寒呼吸微滞。
雨水顺着林见月的额发滴落,滑过清晰的下颌线,最后消失在衣领深处。
她束发的样式很特别,不是女官常见的堕马髻或挑心髻,而像男子那样全部束起,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固定。
“你的斗笠……”陆清寒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湿透了,戴着反而累赘。”林见月将斗笠扣回头上,动作利落,“既然大路难行,小路不通,我倒有个法子。”
“请讲。”
“跟我来。”
林见月转身走向另一条岔路,没有等待,也没有解释。
陆清寒犹豫了一瞬。
午时的期限像悬在头顶的刀,但陌生的同僚、未知的路径,每个选择都可能通向更深的泥潭。
但最后,她还是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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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将宫墙染成深褚色,墙头琉璃瓦在雨中泛着幽光。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月华门,绕过一片竹林。
竹叶在雨中低垂,像无数弯腰行礼的绿色身影。
“这里是……”陆清寒环顾四周。
她在宫中五年,竟不知有这片僻静处所。
“旧翰林院的书库。”林见月脚步不停,“三年前遭了火,一直未重建。但廊庑完好,能直通司礼监后殿。”
她说话时没有回头,声音混在雨声里,像远处飘来的钟鸣。
陆清寒看着她的背影,肩背挺直,步伐稳健,油毡斗篷在行走间掀起水花。
那是一种与户部文书完全不同的姿态,更像……更像她记忆中那些随父亲行商的镖师。
“你常走这条路?”陆清寒问。
“工部营缮司管宫内修葺,自然要知道这些‘偏僻角落’。”林见月在一处廊檐下停步,转身时,斗笠边缘的水珠甩出一道弧线,“到了。”
眼前是连片的廊庑,青瓦白柱,确实未被雨水侵扰。
更妙的是,廊下干燥,甚至能看见远处司礼监的匾额。
陆清寒心中紧绷的弦稍松。
她检查卷宗,油纸边缘微潮,但无大碍。
“多谢林主事。”她郑重施礼,“今日若非……”
话未说完,林见月突然抬手示意噤声。
脚步声。
不止一人,正从廊庑另一端靠近。
还有隐约的说话声,混在雨里听不真切。
陆清寒神色一凛。
私抄近路本不算大过,但若被有心人看见两位女官单独在此,难免生出闲话。
她下意识后退半步,背贴上冰冷廊柱。
林见月的反应比她更快。
“这边。”她压低声音,拉住陆清寒的手腕,闪身躲入廊柱后的阴影处。
那是一个极为狭窄的空间,原是用来堆放清扫用具的凹槽。
两人挤进去时,陆清寒能清晰感觉到林见月斗篷上的湿气,还有她身上淡淡的松墨味,是工部图纸特有的那种混合了墨与杉木的气息。
脚步声渐近。
“……这雨怕是要下到明日了。”是个中年男子的声音。
“正好,江南的折子还能再拖一天。”另一人轻笑,“户部那几个女官催得紧,像讨债的。”
陆清寒身体微僵。
“尤其是那个陆清寒,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半分都糊弄不得。”
“女人嘛,太较真了不好……”
声音从廊柱旁经过,渐渐远去。
陆清寒垂在身侧的手握成拳,指甲陷入掌心。
那些话她听过太多,本该像雨水滑过油纸般不留痕迹,但是此刻被人当面议论,而自己只能躲在暗处,像见不得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