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走了。”林见月忽然说。
她松开手,退后一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动作自然得像只是完成了一个简单的避让。
陆清寒深吸一口气,松开拳头。
掌心的刺痛还在,但已经能控制声音的平稳:“让林主事见笑了。”
“见笑什么?”林见月重新戴上斗笠,阴影遮住大半张脸,“因为那些废话?”
陆清寒:“同僚议论,终归是……”
林见月抢话:“是风吹过耳,听过就散了。”
陆清寒:“林主事豁达。”
林见月:“不是豁达,是没空计较。”
雨声渐小,变成细密的沙沙声。
陆清寒整理仪容,准备告辞。
但林见月忽然问:
“你刚才说,申时三刻勘察了内库水渠?”
“是。”
“一个人?”
“带着两名书吏。”
林见月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
她从袖中取出一卷用油布包裹的图纸,展开一角。
陆清寒看见上面密密麻麻的线条与标注,是某种排水系统的设计图。
“我正在重绘宫内排水脉络。”林见月指着图纸上一处,“你昨日看到的水位,这里记录的是‘膝下三寸’,但按旧图推算,应该只到脚踝。”
陆清寒凝神细看。
图纸上的标注精准如账本,每一段沟渠的宽深、坡度、汇流点都清晰在目。
“所以是哪里出了问题?”她下意识问,思维已从方才的难堪切换到专业领域。
“要么是旧图有误,要么是这段沟渠发生了堵塞或坍塌。”林见月卷起图纸,动作利落,“我需要实地再勘一次,但是……”
她停顿,目光扫过陆清寒怀中的卷宗。
“但是司礼监那边耽误不得。”陆清寒接话,“林主事是否需要协助?我可调派两名熟悉地形的书吏……”
话出口,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这不是她的职责范围,更不是她惯常的行事风格。
在官场之上,她一向与他人保持距离,专注本职,不惹不必要的麻烦。
林见月看着她。
“陆主事,”她缓缓开口,“工部与户部向来各司其职。你帮我,不会惹闲话吗?”
陆清寒:“只是公务协助。”
林见月:“刚才躲在那里时,你可不是这么想的。”
陆清寒:“……此一时彼一时。”
林见月:“真是严谨。”
陆清寒感到耳根发烫。
她别开视线,看向廊外渐歇的雨:“两位书吏,申时初刻可至内库门候命。他们会带我的令牌,守卫不会阻拦。”
沉默。
然后是一声很轻的笑。
“那就多谢了。”林见月说,“作为交,—以后你若需勘察各处仓储,我可提供建筑结构图。度支司查账时,知道梁柱承重和地下密室的位置,应该有用。”
这是一个务实的提议,剔除了所有多余的情感表达,像一场清晰的交易。
但不知为何,陆清寒却觉得,这比任何客套的感谢都要真诚。
雨停了。
云层裂开缝隙,漏下几缕稀薄的天光。
陆清寒站在司礼监的台阶上,看着怀中完好送达的卷宗被宦官接过。
任务完成,本该如释重负,但脑海中却反复浮现那双被雨水洗亮的眼睛,还有那句“真是严谨”。
她转身离开时,看见远处廊庑下,黛蓝色的身影正与几名工部属官交谈。
林见月比划着手势,指向宫墙某处,动作干脆有力。
阳光终于穿透云层,在她肩头镀上浅金。
陆清寒驻足片刻,收回视线,沿着来时的路返回户部。
青石板路依旧湿滑,经过那片松动石板时,她特意绕开。
回到度支司值房时,已是未时三刻。
书吏呈上待批的文书,她展开第一份,提笔蘸墨。
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未落。
她忽然想起林见月展开图纸的手指,指节分明,指甲修剪整齐,指尖有墨迹和细微划痕。
那是一双工匠的手,也是一双官员的手。
“大人?”书吏小心询问。
陆清寒回神,落笔批注。
字迹工整如常,但收笔时,她多写了一行:
“调李义、王诚二人,申时初刻至内库门,听候工部林主事差遣。所需勘验器具,自器械库支取。”
她加盖印章,将纸条递给书吏。
窗外的天空彻底放晴,积水映出湛蓝的倒影。
陆清寒看向案头铜漏,离申时还有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足够她处理三份急件,她垂下眼帘,或者反复思量一个本不该在意的相遇。
她选择了前者。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填满值房,像另一场绵延的雨。
而当她批到最后一份文书时,忽然发现,自己计算明日行程时,下意识避开了经过内库的那条路。
是因为知道那里将有另一个人,在完成他们约定的交集。
陆清寒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铜漏的水滴匀速坠落,像心跳,像时间,像某种不可言说的东西,正以最隐蔽的方式,渗入她严谨如账簿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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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陆清寒在值房收到一个细长的桐木匣。
没有署名,匣内铺着防潮的石灰与棉絮。
她拨开填充物,看见一支笔。
是一支罕见的“雨裁笔”,笔杆用防水处理的湘妃竹制成,笔头覆有可拆卸的铜制笔帽。
附着的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雨中行走,易污卷宗。此笔可防潮。图纸三日后奉上。”
字迹刚劲,转折处有工程图的锋利感。
陆清寒拿起笔,铜制笔帽在掌心留下微凉的触感。
她想起昨日林见月甩落斗笠水珠的动作,想起她展开图纸时的手势,想起那句被雨声模糊的“真是严谨”。
窗外又开始飘雨,丝线般细密。
她将笔收入袖中,动作轻得像藏起一个秘密。
而此刻,工部营缮司内,林见月正对着昨日收到的排水数据皱眉。
两位书吏记录详尽,甚至标出了可疑的渗水点。
这远超她要求的“基础协助”。
她展开一张新纸,开始绘制答谢用的仓储结构图。
笔尖停顿片刻,她多画了一条虚线。
那是从户部值房到器械库的最近路径,途中经过一片罕见的双生海棠。
这个时节,应该开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