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见月先松开手。
她退后一步,拉开距离,但目光仍锁在陆清寒脸上。
“听见了?”她问,声音像淬过冰。
“听见了。”陆清寒拂去肩头花瓣,动作慢得像在数数,“内库有事,且有人不想我们查。”
“是我们,还是各自查?”林见月抱起手臂,倚在太湖石上,“刚才王太监可没说具体名字。”
陆清寒:“有区别吗?”
林见月:“区别大了。若只针对一人,另一人还能周旋。若针对‘一伙’,那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陆清寒:“林主事想撇清?”
林见月:“我想知道代价。”
风吹过池塘,水面皱起涟漪。
陆清寒看着林见月,看着她眼底那抹锐利的光。
那是明晃晃的计算,像工匠在估量材料的承重极限。
陆清寒一字一句道:
“代价是可能丢官,可能入狱,可能身败名裂。
好处是,或许能挖出一窝蛀虫,或许能让后面的人走得轻松些。”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或许能证明,我们挤进朝堂,不是为了变成他们那样。”
林见月没说话,只静静地抬头看了会儿天。
林见月忽然开口,视线仍停留在树梢:
“我入仕那年,家里给我定了亲。
对方是将门之后,人不错,但我说‘不’。”
她转回目光,直视陆清寒:
“我父亲扇了我一耳光,问我到底想要什么。
我说我想要一间属于自己的书房,里面摆满我画的图纸,而不是绣架。
他说我疯了。”
陆清寒喉咙发紧。
她想起自己的祖母,想起那句“陆家没有男丁,你就得比男人更像个男人”。
“所以后来我考了工部。”
林见月扯了扯嘴角,那算不上笑容:
“我画了很多图纸,有的建成了,有的被束之高阁。
但每一张我都留着,因为那是我自己的选择。”
她向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一尺。
“现在你告诉我,有人想让我连画图的机会都没有。”
林见月的声音很轻:“因为什么?因为几块砖的差价?还是因为……我们不该在这里?”
陆清寒感到心跳撞着胸腔。
她袖中的手微微颤抖,但声音稳住了:“我不在乎他们怎么想。我只在乎账对不对,法守不守。”
“真是……”林见月摇头,这次真的笑了,“真是陆清寒会说的话。”
她从怀中取出另一卷更小的图纸,递给陆清寒:“拿着。”
“这是?”
“你给我的支出明细里,东织造局那处。”
林见月展开图纸一角,是库房地基的剖面图,标注密密麻麻:
“我今早去重新勘验了。
你看这里,地基夯土的厚度比图纸标注薄了三寸。
还有这里,排水暗沟的走向改了。”
陆清寒凝神细看。
她的手不知何时也按上了图纸,指尖与林见月的只隔一线。
图纸上的墨线像连接着两个不同的世界,一边是数字与银两,一边是泥土与砖石。
“薄三寸能省多少料?”林见月问。
“按当时砖价,恰好是一千砖的差额。”陆清寒脱口而出,脑中数字飞速运转,“但省料会降低库房承重,若存放重物……”
“会塌。”林见月接话,“而且排水改道,雨季积水会倒灌入库。”
两人同时抬头,
“这不是贪墨。”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这是故意制造隐患。”
“然后呢?”林见月追问,“等库房出事,谁负责?”
“工部监管不力,户部拨款失察。”陆清寒闭了闭眼,“轻则降职,重则问罪。若库内存有重要物资受损,甚至可能……”
可能再也翻不了身。
“图纸你收好。”林见月将小卷图纸塞进陆清寒手中,“明细册我留着。三日后,还是此时此地,我们交换查到的下一份证据。”
陆清寒握紧图纸,竹制图筒抵着掌心,微痛:“林主事这是决定联手了?”
“不是联手。”林见月转身,侧脸在夕照中镀上金边,“是各自查案,恰好方向一致。至于结果……”
她停顿,回头看了陆清寒一眼。
“至于结果,等活到能看见的时候再说。”
她说完便走,鸦青色的身影很快没入曲廊阴影,像一滴墨融进夜色。
陆清寒独自站在海棠树下。
花瓣还在落,一片落在她摊开的手心。
她收起图纸,抚平官服上的褶皱。
耳畔那缕碎发又滑了下来,这次她没有别回去。
就让那点朱砂痣露着吧,她想。
反正天黑,谁也看不见。
陆清寒回到户部时,天已擦黑。
值房里点起了灯,书吏说有人来过。
“谁?”
“司礼监的王公公,说是有几笔账目想请大人核对。”书吏呈上一份卷宗,“放您案上了。”
陆清寒的心沉了下去。
她走到案前,翻开卷宗,是江南茶税的旧账,按理不该由她复核。
但最后一页夹着一张便笺,字迹圆滑工整:
“陆主事近日辛劳,杂家特备明前龙井一罐,望笑纳。另:旧账如水,搅浑了难清,不如静置。”
没有署名,但用印是王太监私章。
茶罐就放在案头,青瓷釉面光可鉴人,映出她骤然苍白的脸。
与此同时,工部营缮司值房内,林见月也收到了“礼物”。
—柄断尺。
木质尺身从中间裂开,断口整齐,像是被利器劈砍。
断尺下压着张纸条,只有四字:
“度而止之。”
林见月拿起断尺,指腹摩挲裂口。
木刺扎进皮肤,渗出血珠,她却像感觉不到痛。
她将断尺扔进废料篓,转身展开一张全新的图纸。
提笔蘸墨时,她用的是最粗的狼毫,笔锋划过宣纸,沙沙声像磨刀。
窗外,夜幕彻底降临。
宫灯次第亮起,像一串被拎起的、发光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