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七年十月初九,霜降。
陆清寒站在户部值房的窗前,看着院中那棵老槐树。
树叶已经落尽,光秃的枝桠伸向灰白色的天空。
她的官印、腰牌、文书都已整理完毕,放在案头那只桐木匣里。
门被轻轻叩响。
她没有回头:“进。”
来的是户部尚书赵严,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
他看着她案头的东西,长长叹了口气:“陆主事,你真的想好了?”
“下官想好了。”陆清寒转身,恭敬行礼,“祖母年迈,需回乡尽孝。这是下官第三次上呈辞表,望大人成全。”
赵严走到案前,拿起那份辞表。
纸是上好的宣纸,字迹工整如印刷,理由充分,情辞恳切。
但谁都知道,所谓的“尽孝”只是幌子。
真正的缘由,是两个月前那场震动朝野的贪墨大案。
工部侍郎李慎、司礼监王振、以及涉及六部的二十三名官员落马,追回赃银四十余万两。
而揭开这一切的两位女官,在功成之后,选择了急流勇退。
“沈太傅很欣赏你。”赵严放下辞表,“她本意是保你升任户部郎中,甚至侍郎。你这一走……”
“下官志不在此。”陆清寒声音平静,“谢太傅厚爱,谢大人栽培。”
赵严看着她,眼神复杂。
这个他一手提拔的年轻女官,冷静、严谨、才华横溢,本应是户部未来的栋梁。
“既然你去意已决,老夫也不强留。”赵严从袖中取出一封推荐信,“这是老夫写给苏州织造局同年的信。你回乡后若想谋个差事,可去找他。”
陆清寒接过,深深一揖:“谢大人。”
“去吧。”赵严挥挥手,“走之前,去工部看看林主事。她的辞呈,今早也批下来了。”
陆清寒心跳快了一拍。
她低头应诺,抱起桐木匣,退出值房。
走廊里很安静,同僚们大概都听说了她要走,有意避开这最后的尴尬。
她抱着匣子走过空荡的回廊,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响,像在丈量她五年的仕途。
走到工部门口时,她看见林见月正从里面出来,手里也抱着个木匣。
比她的更大,里面装着图纸、工具。
两人在门口相遇,对视一眼,都笑了。
“都办完了?”林见月问。
“办完了。”陆清寒点头,“你呢?”
“也是。”林见月拍了拍木匣,“还多领了三个月俸禄,说是‘养伤补贴’。”
陆清寒:“沈太傅没留你?”
林见月:“留了,说工部需要我这样的人。”
陆清寒:“你怎么说?”
林见月:“我说工部更需要能把图纸变成实事的人,而我想去民间做实事。”
陆清寒:“太傅怎么说?”
林见月:“她看了我很久,说:也好,庙堂少个官员,民间多个匠人。”
“走吧。”林见月说,“马车在宫门外等着。”
她们并肩走出宫门,守卫查验了她们的出宫文书,上面盖着“准予辞官”的朱印,像一道红色的休止符。
马车是柳如蕙准备的,青布车篷,不起眼但结实。
车夫是老郑,林见月请他护送她们南下。
“都安排好了?”陆清寒上车前问堂妹。
“安排好了。”柳如蕙眼圈发红,塞给她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这里面是银票和碎银,够路上用。到了苏州,记得写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