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又在对视时慌忙转开。
他听到了。
他听到了我这句未完的,充满推辞的辩解。
他瘦削的肩膀似乎更单薄了,攥着书包带的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
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还是不知该怎么面对现实。
好想逃避,躲到一个无人的山洞,但又想向他人倾诉。
汪警官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沉重。
他走近一步,声音放得很低,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无奈,“我理解你的难处,小伙子。这种事摊到谁头上都懵。”
深吸一口气,“但程序规定…白纸黑字在这儿写的很清楚。”他指了指我手中的文件袋,“孩子是无辜的,他现在…没有别的去处了。”
他的目光也转向了少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你的情况我们都了解,你放心,国家有发放补助,在教育医疗方面也会有福利政策。”
轻声的叹息,却是震耳欲聋。
“情况是特殊,但…总得有人接住他,不是吗?”
“接住他”
这三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我心口一缩。
我能接住什么?我连自己都摇摇欲坠,我拿什么去接住一个伤痕累累、对未来可能只剩下恐惧的灵魂?
我甚至不敢保证自己不会在某个崩溃的瞬间,重蹈我父亲遗留下的阴影。
孩子是无辜的,那我呢?
“文件袋里那孩子的基本信息,我只能帮你到这了,回去看一下吧。”说完汪警官就走了。
少年似乎从汪警官的话里捕捉到了某种信息,那点小心翼翼的光迅速熄灭了。
重新垂下头,用脚尖把那颗小石子踢得更远,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死寂的空气里格外刺耳。
那声音,像是对我这句苍白辩解的最终宣判。
石子滚落脚边,这才突然意识到,我们之间的距离不过五米,却仿佛隔着一整个破碎的童年。
我攥着文件袋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
那句“只是……”后面所有呼之欲出的理由,最终都化作一片冰冷的沉默,哽在喉咙深处,又沉甸甸地压回了心底。
膝盖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反应过来时,视线早已与对方齐平。
一手缓缓地抓住对方的手,“看着我。”
语调比想象中的平静。
他虽然浑身颤了又颤,但却没有再后退。
手掌悬在半空中,犹豫许久才轻轻抚上对方的脸。
心里默默地为自己加油打气。
“叫声哥,我就带你回家。”
暮色凝固在春天,远处传来清脆的风铃声,夹杂着某个焦急的母亲呼唤孩子的声音。
生活的声响没有因此刻的宁静而停止运转,而此刻,在这里,一个简单的音节缓缓形成。
“……哥。”
很小一声,却足以听见。
心里的感受很复杂,不知是开心还是难过。
这不是承诺,不是救赎,只是一个全新的开始。
两个伤痕累累的灵魂,在黄昏的十字路口,笨拙地抓住了彼此,不留余地。
待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彻底消失在地平线下,无边的夜色,连同那个沉甸甸的、名为“未来”的包袱,终于彻底笼罩了下来。
站起身来,眼前恍然一黑,头晕目眩,撑着大腿缓了好一会才逐渐恢复视觉。
顺手提起他身边的行李,一个破蛇皮袋子,出乎意料的轻,轻的让人酸涩。
“走吧,我先带你去吃碗面”
旅途还长,饿肚子很难受。
路灯适时地亮了起来,在我们面前铺出一条光路。
身后,乌鸦的叫声终于停歇。
面馆的灯光黄得发腻。
挑了一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塑料椅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他盯着菜单上油渍斑斑的塑封膜,指尖在“牛肉面”三个字上来回摩挲。
“老板,来碗牛肉面。”顿了顿,又加了句,“多加香菜。”
这是种拙劣的试探,妄图想借此大概了解他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
老板手速很快,不一会就端上了热腾腾的面,附赠了一碟小菜。
蒸汽在两人之间筑起朦胧的墙。
他手抓着连体的木筷子,不知所措。
不会用吗。
我接过筷子,木头掰开的脆响惊动了凝固的空气。
递回筷子时,他整个人都缩了缩,好像很不自在。
确实比较难照顾,因为他不会说话,你也不了解他的内心。
他没有继续的动作,他小心翼翼的看着我,不知在想什么。
难不成在等我允许?
一下联想到之前父亲对我的态度,虽然他的父亲可能不会如此,但还是抱了一丝侥幸。
“快吃吧。”
这才终于看到他动筷子,居然先夹了一片香菜叶子,这是没有料想到的。
恍惚间看见他好像不太高兴的抿了抿嘴唇,嗯……看来他不喜欢。
只能慢慢的把那碗多余的香菜拨到一旁的垃圾桶里。
他在偷看我,目光像受惊的蜗牛触角,一碰就缩回去。
“那个疤。”我指了指自己的右脸,“怎么弄的?”
他的身体猛的一颤,低着头,好像要把头埋进碗里。
他的筷子尖在汤里画着圆圈。
直到第十三个圆圈画完,也始终没有听到答案。
“没事,继续吃吧。”
面汤见底时,他忽然把碗推过来。
碗底躺着两片薄如蝉翼的牛肉,这个沉默的馈赠让我喉头发紧。
雨开始敲打霓虹灯牌时,我轻轻的将外套罩在他头上。
他僵着脖子缩了一下,没有躲开。
有些发黄的头发丝扫过手腕内侧,像某种小动物颤抖的呼吸。
巷口的积水映出两个有些歪斜的倒影,一高一矮,却保持着同样的步频。
回到家,地下室的霉味扑面而来。
摸黑找到开关,日光灯管闪烁三次才亮起来。
他站在门口不肯进来,目光黏在墙角发黄的被褥上,又不时的四处扫视着。
现在的情况确实不如他以前,会嫌弃也是正常。
“你先在等一会吧。”
我将被褥卷起,塞进垃圾袋,从床底的纸箱中抽出备用毯子。
毯子有股发霉的馊味,但至少是干净的。
他这才迈进门槛,鞋尖小心避开地板上翘起的木刺。
在水池边冲洗唯一完好的玻璃杯回来,听见身后传来布料摩擦的细响。
转头看见他正把自己的校服外套叠成方块,工整地垫在枕头上方,那是离漏雨墙面比较远的位置。
窗外雨声渐密。
我们隔着一臂的距离各自躺下,潮湿的空气中漂浮着霉菌和廉价洗衣粉的气味。
凌晨三点十七分,我被一阵压抑的抽噎声惊醒。
月光从气窗斜切进来,照见他蜷成胎儿的睡姿,手指死死攥着校服边缘。
我轻轻起身,把玻璃杯装满热水塞进他怀里。
他惊醒的瞬间,我们四目相对,在他的眼里看到了一瞬间惶恐,但又很快归于平静。
“继续睡吧。”手指悬在他发顶上方犹豫了几秒,最终落下去,“明天…去买新被子。”
睡梦间,他的手在黑暗中摸索过来,冰凉的手指碰了碰我的小拇指,又飞快缩回。
这个触碰轻得像错觉,却让我第一次看清了那个名为“未来”的包袱里,除了沉甸甸的责任,还有些别的什么。
雨停了。
远处传来垃圾车清运的哐当声。
在这个散发着霉味的地下室里,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而艰难地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