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4.11 阴转雨
自从上次那件事过后,许禾开始每天早起为我做早饭。
那件事发生在一个晴朗的早晨。
我不愿细想,但它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沉在我们之间,沉在许禾的眼睛里。
我知道,他在用这种方式证明着什么,或者说,在笨拙地维系着我们之间那根脆弱的线。
起初,早餐只是简单的煎蛋、白粥配小菜,后来渐渐有了变化。
某天桌上摆着还冒着热气的小笼包,第二天又换成了金黄酥脆的油条。
他总是提前半小时起床,在厨房里尽量不发出声音。
我有时会在半梦半醒间听见瓷碗轻碰桌面的脆响,像鸟喙轻啄晨露。
自己却低着头快速吃完,将碗筷冲洗得干干净净,最后才背起书包急匆匆地赶去上课,像是怕被撞见这份小心翼翼的付出。
我们之间的对话很少。
早晨的空气里只有咀嚼声和偶尔筷子碰碗的轻响。
他总坐在我对面,却从不抬头看我。
他会算准时间,如果我七点起床,那他六点半就会在厨房忙碌。
我有时会提前醒来,听见外面轻微的响动,燃气灶打火的声音,水流冲刷蔬菜的声音,刀轻切砧板的声音。
这些声音很轻,像是刻意压抑过的,却总能在清晨的寂静里清晰地传进我的耳朵。
我想象他站在灶台前的样子,他身上或许系着那条略显宽大的蓝色格子围裙,袖子会不会挽到手肘,露出细瘦的手腕。
直到今天,我休息。
闹钟响起又按掉,我故意在被窝里多待了半个小时。
窗帘没拉严,透进灰白的天光。
我听着外面的动静,和平常一样,有水声,有锅具碰撞声,但今天似乎有些不同。
声音断断续续,时而响起,时而停顿,仿佛做事的人的心思并不在这里。
推开房门时,厨房里传来细碎的水声。
许禾正背对着我站在灶台前发呆。
锅里煮着面条,水沸得扑出锅沿,白沫顺着锅边淌下来,在灶台上晕开一片水渍。
他就那样站着,手里握着筷子,眼睛却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灶台上的水渍已经漫开很大一片,有些流到了地上,形成一小滩反光的水洼,他竟对眼前的一片狼藉毫无察觉。
“水要扑出来了。”我出声提醒。
他吓得整个人一颤,手里的筷子险些掉落。
手忙脚乱地转头去关火时,被锅沿烫到了指尖,他轻轻“嘶”了一声。
最后也只是把手缩了回去,吹了吹,又继续伸手去拿抹布。
好像那点疼痛根本不算什么,或者说,他习惯了忍耐疼痛。
微弱的晨光透过云层照了进来,我看见他耳根通红,睫毛湿漉漉的,像是已经在厨房氤氲的水汽里站了很久很久。
或许从我关上闹钟的那一刻起,他就开始准备这顿早餐了。
“其实不用每天都做,”我走过去,很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漏勺,“偶尔也可以让我来。”
他抿着唇不说话,眼神却固执地追随着漏勺。
见我要盛面,他忽然伸手,轻柔却又坚定的将漏勺拿了回去。
他的指尖划过我的手背,带着刚被烫过的微热。
就在这时,我看见了,我看见他食指上那个明显的红印。
已经肿起来了,边缘泛白,中间是深红的,鼓成一个小小的水泡。
一定很疼。
但他刚才连一声痛呼都没有,只是轻轻地“嘶”了一声。
“手给我看看。”
他下意识想把手藏在身后,但我已经握住了他的手腕。
我一把拉过他的手,将他带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让凉水缓缓流过那片发红的皮肤。
他被我措不及防地带着踉跄了两步,却始终紧跟着我的步伐,没有挣脱。
水声哗哗,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明显。
我捧着他的手,指尖轻轻抚过那片红痕。
我低头亲吻他的手,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他。
许禾的呼吸明显停滞了一瞬,整个人僵在原地,手腕在我掌心里微微发烫。
“还疼吗?”
良久,他才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关掉水龙头,用干净的纸巾轻轻擦拭他的手,他没有抗拒。
从橱柜里找出药箱,翻找出一管烫伤膏,挤出一点,涂在他的伤口上。
药膏是清凉的薄荷味,在早晨的空气里弥散开来。
他瑟缩了一下,但手指却是没有抽走。
重新拿回漏勺,我垂下眼,将面条仔细盛进两个碗里。
我把面多汤少的那碗推到他面前,汤多面少的那碗留给自己。
最后,我拿起锅里唯一的那颗荷包蛋,悄悄地,埋进了他的碗底。
“吃吧。”我边说边在他对面坐下。
许禾拿起筷子,却迟迟没有动手。
热气袅袅上升,渐渐模糊了他的脸。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那碗面看了很久很久。
随后,他忽然伸出筷子,轻轻地、慢慢地在碗里翻找着什么。
当筷子触碰到那颗温热的荷包蛋时,他的动作停住了。
睫毛颤了颤,然后他抬起头,第一次在早餐桌上,完整地迎上了我的目光。
那双总是躲闪的眼睛里,此刻漾着细碎的光。
一瞬间,他便又低下头,小口小口吃着面。
只是嘴角,悄悄弯起了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他就这样安静地吃着,偶尔用筷子夹起一小撮面条,吹一吹,送入口中。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得很仔细。
窗外的天空依旧阴沉,但云层似乎薄了一些,透出些许柔和的亮光。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我们吃饭的声音。
这安静不尴尬,反而有种奇异的平和。
我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好像在这一刻稍稍松弛了一些。
吃完早餐,他主动站起来收拾碗筷。
我想帮忙,但他摇摇头,示意我来。
他洗碗的样子很认真,每个碗都冲洗三遍,擦干,放进碗柜固定的位置。
我就这样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
今天是周六,仔细想想,好像很久没带许禾去超市了。
况且这两周,他几乎把自己埋进了书本里,为期中考试默默准备着。
书桌前的台灯常常亮到深夜,第二天清晨,又能准时看见他带着丝丝倦意在厨房准备早餐的身影。
趁着今天两人都有空,我决定带他去趟超市。
“等会儿去超市吧。”我在他擦干最后一个碗时说道。
他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没有问为什么。
他总是这样,很少问为什么,一味地只是接受安排。
出门前,他回房间换衣服。
我站在客厅等他,只听见房间里窸窸窣窣的声音。
出来时,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帽衫,洗得有些发白,但很干净。
裤子是深灰色的运动裤,裤脚有些短了,露出纤细的脚踝。
“走吧。”
他点点头,跟在我身后,我们一前一后下楼,脚步声在楼梯间回响。
他的脚步很轻,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我们的脚步声一层层亮起,又在我们走过后一层层熄灭。
四月的天气,阴天有风。
街道两旁的老槐树已经长出新叶,嫩绿的颜色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格外清新。
路上行人不多,偶尔有自行车经过,溅起细小的水花,昨晚应该是下过雨,路面还是湿的。
超市里人声嘈杂,许禾始终跟在我身边,保持着半步远的位置。
一个既能触手可及,又不会显得过于亲昵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