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依旧习惯性地垂着头,目光掠过货架底层那些更加实惠的商品。
有时我会故意放慢脚步,等他跟上来。
经过零食区花花绿绿的货架时,我像往常一样放慢脚步,侧头问他:“有什么想吃的吗?可以挑一些。”
问完,我便噤声等待着那个听过无数遍的回答。
他总是会摇头,或者小声说“不用”,然后我们就会离开这个区域,走向其他区域。
意料之内的,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摇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衣角,捻了又捻。
就在我准备随便拿几个常买的饼干时,他却突然停下脚步,目光定定地落在货架上的某一处。
那里摆着一排不知道是什么的零食,包装很普通,红绿色的包装在花花绿绿的零食中并不算很显眼。
他犹豫着伸出手,指尖在空中悬停了好几秒,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思想斗争。
最终,他轻轻地碰了碰包装袋。
喉咙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却又异常清晰,“哥……我想尝尝这个。”
那句话轻得像幻觉,却让我整颗心都颤了一下。
我稳了稳呼吸,压下心头那阵异常温热的颤动,伸手拿了几袋。
“好。”
“香铛铛”,我默默记下它的名字,如果许禾喜欢的话,以后多买点吧。
他抬起头看我,又迅速低下头去。
只是那悄悄松开的衣角和微微蜷起的手指,泄露了一丝不安。
我把零食和牛奶抱在怀里,它们和其他食材日用品混在一起,成了最普通又最特别的一部分。
收拾妥当继续往前走时,我感觉到许禾跟上的脚步似乎轻快了一点点。
风从超市入口处吹来,带着一丝特有的暖意。
我的目光掠过货架上琳琅满目的商品,心里却是被一种更简单的满足感充盈着。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向我表明想要的东西。
真好啊。
我特意看了一眼那个零食的价格,盘算着下次可以多买一些。
我拎着两个大袋子,他伸手想接过一个,我摇了摇头,“不重,我来吧。”
外面的天空依旧阴沉,但似乎亮了一些。
云层在移动,只是偶尔才会露出一小块浅灰色的天空。
街道上的人多了起来,周末的上午渐渐热闹。
我们并肩走着,没有说话,但有种奇异的和谐。
他的脚步逐渐地跟上了我的节奏,我们保持着一致的步幅和速度。
下午,我待在卧室安静地看书,而他在自己房间复习,互不打扰。
只是偶尔能听见他翻书的声音,这些声音很轻,却让房子有了生命的气息。
傍晚时分,天空开始下雨。
起初只是零星的雨点敲打窗户,后来渐渐密集起来,雨声淅淅沥沥。
我起身关窗,看见外面已经是一片水幕。
街道模糊了,树木在风雨中摇摆,世界被雨水冲刷得柔软而朦胧。
许禾也从房间出来,站在客厅窗前看雨。
侧脸在昏暗的天光里显得柔和,睫毛在下眼睑投下浅浅的阴影。
他看得很专注,仿佛雨里藏着什么秘密。
“饿了吗?”
他转过身,摇摇头,“还不饿。”
“那晚点再做饭。”
他点点头,继续看雨。
我倒了杯水,也走到窗边。
我们并肩站着,看雨幕中模糊的世界。
街灯一盏盏亮起来,在雨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晕。
深夜,一声闷雷在远处炸开,紧接着是窗户玻璃被雨点密集敲打的声响。
我猛然惊醒,屋里一片漆黑,只有闪电划过时,将房间映照得惨白一瞬,所有家具的轮廓都显得极为陌生。
雨势极大,哗哗的雨声几乎盖过了一切。
窗外风声呼啸,吹得什么东西哐当作响。
我掀开被子,正想下床去检查窗户是否关严,却在这嘈杂的雨声中,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门外,传来了一阵极轻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像是被人死死捂在喉咙里,又被雷雨撕开了一道口子。
心下一紧,我立刻起身,轻轻拉开了房门。
昏暗的客厅里,借着窗外偶尔亮起的闪电,我看见许禾正抱着他的被子,像一尊小小的雕像,一动不动地站在我门口。
他没穿鞋,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睡衣单薄,整个人正无法控制地发抖,如同狂风暴雨中一片无助的落叶。
他怀里紧紧抱着的被子已经被揉成一团,皱巴巴的,有一角拖在地上。
闪电再次亮起,照清了他的脸,满脸泪痕交错,眼睛睁得很大,目光却涣散地投向虚空,显然还深陷在刚才的梦魇中,没能挣脱。
“怎么了?”我将声音放得极轻极缓,生怕惊到他游离的魂魄,“怎么站在这儿?做噩梦了吗?”
他迟缓地点了点头,嘴唇失了血色,微微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无声地滚落。
恰在此时,又是一道惊雷,仿佛就在楼顶炸开,震得窗户嗡嗡作响。
许禾吓得浑身猛地一抽,几乎要跳起来,随即整个人蜷缩起来,手臂紧紧抱住怀里的被子,像是要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看着他惊惧的样子,我才恍然记起许禾是怕打雷的。
以前虽隐约察觉过,只是从没像今夜这般完全而又直白地显露出来。
如此原始的恐惧,剥去了他平日里所有的克制和伪装。
不能再让他站在这里。
这样想着,我上前一步,接过他怀里那床被他攥得皱巴巴的薄被,触手一片冰凉潮湿,不知是汗还是泪。
握住他冰冷发抖的手,我将他带进了我的房间。
他异常乖顺,任由我牵引着,爬上床,自动蜷缩到靠墙的最里侧。
他用被子将自己紧紧裹住,裹成一个密不透风的茧,只露出小半张苍白的脸和一双湿漉漉的眼睛。
即便躺下了,身体仍在一阵阵发着细微的颤。
我在床边坐下,伸出手,隔着柔软的被子,一下,又一下,轻轻地拍着他的背。
就像安抚一只在风雨夜闯进家门受尽惊吓的小猫。
“没事了,没事了……”我的声音低缓,融进窗外的雨声里,“哥哥在这儿呢,不怕,不怕,很快就过去了。”
窗外,滂沱大雨渐渐转成淅淅沥沥的绵密雨丝,只是雷声不止。
掌下,那具紧绷颤抖的小小身躯,也随着我规律的轻拍和低语,一点点松弛下来,呼吸逐渐变得绵长。
就在我以为他已经被雨声和倦意重新带入睡眠时,却听见他带着浓重鼻音仿佛梦呓一般的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来,“我梦见……他们都走了。”
“谁走了?”我低声问。
他沉默了更久,久到我又以为他睡着了,才极轻地吐出三个字:“…所有人。”
我没有再追问他口中的“所有人”是谁,也没有说空洞的安慰话语。
我知道,有些失去无法用言语填补,有些伤痛只能交给时间。
只是那只拍着他背部的手,未曾停下,保持着同样安稳的节奏。
又过了许久,他的呼吸终于彻底变得均匀,沉静,真正地陷入了无梦的睡眠。
而我,就这样在床边坐着。
静静地听着窗外的雨声从急促到舒缓,再到渐渐停歇。
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一点点被稀释,透出些许灰白,最后被温柔的晨光彻底取代。
我轻轻起身,腿有些麻。
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
外面是一个被雨水洗净的世界,树叶绿得发亮,路面湿漉漉地反着光,天空是干净的淡灰色,云层边缘镶着金边。
太阳快要出来了。
回到床边,许禾还在睡。
他换了个姿势,侧躺着,脸半埋在枕头里。
睫毛安静地垂着,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嘴唇微微张开,呼吸轻柔。
那场风雨,那场噩梦,似乎终于放过了他。
渐渐的,第一缕纯净的晨光越过窗口,落在他恬静的睡颜上。
夜雨已止,天地澄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