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4.12 阴
今天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所以许禾出门的时间比平时都要早,甚至比要上早班的我走的还要早。
可是我看着指针一格一格地爬过十点半、十一点、十一点半……门口却始终没有传来熟悉的钥匙转动声。
不是说好的十一点之前一定回来吗?怎么还见不到人呢?
我的午休时间马上就要结束,可依旧没有见到许禾的身影。
焦灼的情绪浮上心头,我拿起外套,正准备出门找他,拉开门的一刹那,却怔住了。
昏暗的楼道里,声控灯早已熄灭。
借着屋内的点点阳光渗透,我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蜷缩在冰凉的台阶上,头深深地埋进膝盖里。
听见开门声,那个身影猛的一颤,缓缓抬起头。
是许禾。
他的眼睛又红又肿,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
看见是我,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团。
他下意识的想藏起来,却又停住了动作。
不知道他在那里坐了多久,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回家,我感到很奇怪。
“怎么不进门?”我轻声问。
他慢吞吞地站起身来,低着头,把手里那团被汗水浸湿的纸团递给我。
我接过纸团,就着屋内的灯光展开。
是成绩单。
目光扫过一众科目,最终停在数学那一栏。
12分。
在成绩单上显得格外扎眼。
不算很低,却足够让人心头一颤。
“老师说…要家长签字……”他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还说……今天晚上…要请家长去学校谈话,要你和我一起去学校。”
我把成绩单仔细折好,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伸手去拉他,“先吃饭吧,菜在锅里,现在应该还是热的。”
我能感受到,那顿饭,他吃得如同咀嚼沙土。
筷子在碗里拨弄了很久,却还是没能吃进去几口。
洗碗时,水流声掩盖了他房间里压抑的抽泣。
洗完碗后,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再出来。
无论我如何呼唤,他都不愿踏出那扇门。
我便也不再强求,或许是该让他自己静一静了。
由于实在担心许禾的情况,只得去同事家里拜托他帮我顶一下下午的班。
同事人很好,得知我家里的情况便也一口答应了下来。
急匆匆跑回家,却看见客厅沙发上蜷着一团黑色的身影。
许禾抱着膝盖,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坐在那里,望着阳光明媚的窗外,肩膀微微颤抖。
我放下外套,走了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许是感受到沙发微微一沉,他立刻把整张脸深深地埋进膝盖里,只露出一头凌乱的头发。
“我是不是…”闷闷地声音从膝盖间传来,带着浓重的湿意,“…很没用啊。”
“一次考试而已,”我伸出手,轻轻放在他紧绷的背上,抚摸着,“你已经很棒了,尽力就好。”我轻声安慰。
“可是……”他抬起头,脸上泪水纵横,“我让老师看不起你了,他们说…说没有父母管教的孩子就是这幅德性。”
“他们说我烂泥扶不上墙……”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刺进我心里。
我伸出手臂,把他整个揽进怀里。
他先是僵硬,随即像终于崩溃的堤坝,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滚烫的泪水瞬间浸湿了我的衣衫。
“听着,许禾”
我用双手捧起他泪湿的脸,强迫他看着我的眼睛,“你才不是‘没有父母管教的孩子’。”
我一字一顿,清晰而缓慢地说着,确保每一个字都落进他的心里,“你是许禾,你是我的家人,是我的弟弟。”
他愣愣地看着我,瞳孔里映照出我的脸,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我的手背,滚烫不已。
我的指腹轻轻擦过他冰凉的皮肤,拭去那些不断滚落的泪珠。
我把声音放的更加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今天,我陪你去学校,我们一起去,把该说的话都说清楚,好吗?”
许禾没有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再一次把额头抵在我的肩膀上,微微啜泣着。
可是事情远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复杂。
办公室的日光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惨白的光线照在每个人脸上,让所有表情都显得生硬而不真实。
许禾的班主任,那个姓陈的中年男人,正用指尖敲着桌面,发出规律而极具压迫的“笃笃”声。
“…许先生?”他迟疑着开口。
他并不知道我的姓名,只是根据许禾的名字猜测我的姓氏。
经他一口,我这才猛地想起那张期中成绩还放在口袋里,我拿起桌上的笔,在家长签名栏郑重地写下自己的名字,递给陈老师。
终于,他停下敲击,接过成绩单,手指推了推眼镜,随后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奥,是这样的,我知道您带着许禾不容易,单亲家庭,哦不,是您这样年轻的兄长带着弟弟,确实有难处。”
“可这不仅仅是成绩问题。”陈老师继续道。
“根据各科老师反映,许禾性格孤僻,从不参与课堂讨论,体育课也总是一个人站在角落。”
我能感觉到身旁许禾的身体绷紧,他低着头,校服领子竖着,几乎要把整张脸埋进去。
看着许禾的样子,陈老师只是淡淡地抿了一口茶,没有过多的言语。
突然,班主任的话锋一转,“有同学反映,许禾有私自破坏他人物品的嫌疑。”
“老师,”我打断他,“许禾不会随便乱动别人的东西。”
“可是我们有证人…”
“那就请证人来和我对质。”我站起来,打断他的话,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在没有任何确凿的证据之前,我不接受任何对我弟弟人格的猜测。”
办公室里气氛僵持,只是偶尔会有学生借着问题的理由进来看热闹。
就在这时,教导主任推门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个神情傲慢的家长。
我大概猜出来他们都是那所谓的“受害者”一家。
“陈老师,这是刘志杰同学的家长。”教导主任介绍道,“他们听说钢笔的事,一定要过来。”
“钢笔?”我皱眉。
那位同学的父亲,一个肚腩微凸的中年男人直接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了我一番。
他的目光扫过我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扫过我肩上那个穿了三年的旧鞋子,最后定格在我脸上。
“你就是许禾的家长?”他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你弟弟把我儿子的万宝龙钢笔弄坏了,那支笔是我从德国带回来的,限量版,五千块。”
他略加停顿,翻了个白眼,才继续说道:“你说这事怎么处理吧。”
“我没有!”许禾猛地抬头,语气里满是委屈,几乎要哭出来。
“你还不承认?”那个男人身旁的男生站了出来,指着许禾的鼻子,“我亲眼看见你在垃圾桶旁边扔的!”
许禾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看向我,嘴唇颤抖,却说不出一个字。
刘母,一个妆容精致的女人,开始用尖细的声音数落:“什么样的家庭教出什么样的孩子!小小年纪就撒谎、偷东西、搞破坏!那支笔四千多块,你们赔得起吗?”
“就是!”刘志杰附和道,“我看他就是嫉妒!看他那副穷酸样!”
“真是没教养的东西!”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低声啐了一句:“真是有妈生没妈养的杂种,也不知道是怎么考上高中的。”
话音未落,我的拳头已经攥紧了。
血液冲上头顶,耳边嗡嗡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