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揪住那个说话的人的衣领,想砸碎这间办公室里道貌岸然的假面,想把许禾带离这个充满恶意的地方。
就在我怒不可遏,几乎要失控的刹那,突然感觉到一只手悄悄握住了我的手腕。
低头一看,是许禾。
他垂着头,不敢看任何人,可那只手却握得很紧很紧,指节泛白,掌心湿凉,却始终没有松开。
那是他第一次,在众目睽睽之下主动靠近我。
我反手握住他的手,把他拉到身后,试图用身体挡住那些充满恶意的视线和话语。
“既然各执一词,那我要求调取监控。”
我的目光掠过一众家长,最终停留在班主任脸上。
“如果没有监控,或者监控恰好坏了,那我要求学校报警。”
顿了顿,我才继续说道:“损坏财物价值超过三千元,已经可以立案了,警方来做笔录、取证,比我们在这里空口争论要更加公平。”
办公室里鸦雀无声。
刘志杰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他下意识地看向父母。
“当然,”我眼睛紧盯着刘父,“如果最后查明是诬告,根据民法典,捏造事实诽谤他人,造成名誉损害的,需要公开道歉并赔偿精神损失。”
我又转头看向刘母,“许禾还未成年,而且你们刚才还对许禾进行言语上的侮辱,可能还会涉及监护人的责任。”
我说的每一个字都很平静,但足够让所有人听清。
教导主任清了清嗓子,“这个…江先生说得有道理,但是事情也不至于闹得这么大,陈老师,你去调一下那天下午的监控记录。”
“主任,”陈老师为难地说,“那天…监控系统在升级,可能没录上…”
“那就报警。”我作势便要出门,“我现在就去警局报警。”
“哎!等等!”刘母突然开口,她的声音有些急,“也许……也许是我们志杰记错了,孩子之间打打闹闹很正常,一支笔而已,算了算了……”
“怎么能就这么算了呢?”我看着他们,目光一一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这件事情已经上升到人格侮辱了,今天必须有个结果,要么查监控,要么报警,要么,”我的目光扫过刘志杰,“请这位同学现在说实话。”
只是一刹那,所有人的目光便都集中在刘子轩身上。
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
“我绝不允许我的弟弟受到平白无故的谩骂与侮辱。”
“我……我……”他支支吾吾,许久也没道出来个所以然。
“说啊!”许是等的着急,刘父突然吼了一声,吓了所有人一跳。
刘志杰浑身一颤,终于还是崩溃了,“笔是我自己弄坏的!我怕你们骂我,就……就说是许禾干的!”
真相大白的那一刻,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陈老师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刘父刘母局促地站在原地,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
他们铁青着脸,而那个男生早已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一大家子人,俨然没有了刚才的气焰。
他只是因为害怕家长责骂,才嫁祸给平时沉默寡言的许禾。
就因为这样荒唐的理由,许禾平白承受了那么多的谩骂。
怒火攻心,我不由得瞪了那个男生一眼。
这件事影响不小,对许禾造成了很大的伤害,我坚持要求对方在明天的班团会上公开向许禾道歉。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结束了。
但我错了。
许禾变了。
他变得更加沉默,一路上都没再说一句话,即便回到家也只是坐在书桌前发呆,一坐便是好久。
直到深夜,心中一股不安感萦绕在心头,导致我无法入眠。
原想出门透透气,却发现许禾又蜷在客厅沙发上,一动不动。
“怎么现在还不睡?明天还要上课”我走过去。
他抬起头,昏暗的光线下,我看见他眼睛里布满血丝,眼睑红肿着,脸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
“哥…”他声音沙哑,“我…我攒了一些钱。”
他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个旧信封,倒出来全是零钱,有一块、五块的纸币,有五毛的硬币,叠放得整整齐齐。
“这些都是…都是我每天省下的零花钱…”
他把钱推到我面前,“我知道我不够好,总是给你惹麻烦,这些…这些给你…”
我看着茶几上那堆零钱,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也咽不下去。
那些皱巴巴的纸币,那些擦得锃亮的硬币,每一分每一角,都像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个少年怎样小心翼翼地积攒,怎样把每一分多余的关爱都折算成可以量化的“价值”,只为了证明自己值得被留下。
“你不用……”
“你别不要我。”他突然打断我,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会乖的,我会努力考好的,我以后再也不惹麻烦了…哥,你别不要我,不要抛弃我…”
他整个人蜷缩起来,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颤抖。
那声音像一把钝刀,在我心上狠狠划了一道。
我在他面前蹲下来,地面冰凉的温度透过裤管传上来。
我伸出手,轻轻、再轻轻地,去拉他紧紧抱着自己的手臂。
他的手臂绷得很紧,皮肤冰凉。
我用了点力气,才慢慢把它们拉开。
他的脸露出来,湿漉漉的,全是泪。
眼睛红肿得像核桃,睫毛被泪水黏成一簇一簇的,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水光。
“许禾,”我捧着他的脸,一字一句地说:“我永远都不会不要你。”
“可是…可是我……”他呜咽着抽泣。
“没有可是。”我把他揽进怀里,“你是我的家人,家人之间没有‘要不要’,只有‘在不在’,而我会永远陪在你的身边。”
“以后在学校,如果再有这样的事,”我一字一句地说,“我希望你不要一个人扛着,告诉我,我去接你,我们去面对,一起去解决,好不好?”
像是终于找到了支撑,他才彻底软了下来,靠在我的怀里放声大哭。
那哭声不再压抑,不再小心翼翼,而是像决堤的洪水,带着所有的委屈、恐惧和不安全部倾泻而出。
哭到声音沙哑,哭到精疲力尽。
久到窗外的夜色开始变淡,久到他的声音从嚎啕变成抽泣,再从抽泣变成断断续续的呜咽。
最后,哭声渐渐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均匀而绵长的呼吸。
他在我的怀里睡着了,只是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已经空了的旧信封。
看了看窗外,天快亮了。
我把他抱回房间,盖好被子。
在他身旁留了一张纸条:“做你自己就好,尽力就好,哥哥永远支持你。”
窗外天色渐明,稀释了夜的墨色。
许禾睡得很沉,眼睫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呼吸却已变得绵长安稳,只是时不时的啜泣两声。
我轻轻抽走他手里攥着的空信封,放在床头柜上,那信封边缘已经被他的汗水浸得微微发皱。
一夜无眠。
我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天空,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无能。
我一直以为自己在保护他,却连他最深的恐惧和不安都没有察觉。
那些零钱,那小心翼翼的眼神,那永远跟在身后半步的距离,那从不敢主动索求的姿态……这一切都不是一天形成的。
而我,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
许禾一个人,究竟还在学校里,默默承受了多少我没有看见的委屈?
而我坐在渐渐明亮的房间里,第一次如此认真地思考,该如何才能真正成为他可以依靠的家人,而不只是名义上的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