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4.13 晴
清晨,厨房里传来了熟悉的声响。
这些声响已经成为这个家里最温柔的闹钟。
我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听了一会,才缓缓起身。
窗帘没有拉严,初升的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淡淡的金边。
今天是个晴天。
我推开门,看见许禾背对着我站在灶台前,正在煎蛋。
他的动作有些迟缓,肩膀微微耷拉着。
听到我的脚步声,他转过了头。
眼睛还有点肿,眼睑处浮着一层淡淡的红色,是昨夜哭过的痕迹。
可他还是努力地扯了扯嘴角,试图挤出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很勉强,嘴角的弧度很小,却已经是他此刻能给出的最好的表情。
“哥,早。”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刚睡醒的微哑。
“早。”我走过去,站在他身旁。
看着锅里微微焦黄的煎蛋,“今天还是我来吧,你再去休息一会儿。”
他摇摇头,固执地握着锅铲,“我来就好。”
早餐很简单,煎蛋,两片面包片,两杯温热的牛奶。
他将盘子端到桌上,摆放得很整齐,餐盘在正中,筷子平行地放在右侧,牛奶杯在左上方。
这是他一直以来保持的习惯,即使是在最匆忙的早晨,也会将餐桌布置得一丝不苟。
我们沉默地吃完早餐。
他吃得不多,小口小口地咀嚼,每一口都要咀嚼很久才咽下去。
面包只吃了半片,不过煎蛋倒是吃完了,但动作很慢,像是在用吃饭的时间思考什么。
我能感觉到他有心事。
他的呼吸很轻,却偶尔会有一声几乎不可闻的叹息,轻得像羽毛拂过空气。
但他还是把牛奶喝完了,双手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完,最后用舌尖轻轻舔去唇边残留的奶渍。
洗碗时,我站在他身边擦拭台面。
水声哗哗,冲刷着碗具,也冲刷着沉默。
水流声中,他忽然开口,“哥,今天……今天放学可以去接我吗?”
他的声音混在水声里,显得有些模糊。
我擦桌子的手顿了顿。
这不像是他会提出的请求。
自从他来到这个家之后,他一直很独立,上学放学基本都是自己一个人,只有我鲜少会去接他。
即使是天很黑了,他也从未主动要求过我去接他。
有时我提出要送他,他也总是会摇头。
这个突然的请求背后藏着什么?是学校里发生了什么事吗?还是说他预感到了什么呢?我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种可能,但每一种都让我心头一紧。
“好,”我没有犹豫,“放学我去接你。”
我尽量让声音保持平静,不想让他感觉到我的担忧。
虽然不明白这个突然的请求背后藏着什么,不过我还是一口答应了下来。
对于他这样鲜少主动要求什么的孩子,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我都会尽力而为。
想让他主动开口一次并不容易,我不想让他失望。
他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很快又低下头去,轻轻“嗯”了一声,继续认真冲洗着手里的碗,只是手里的动作快了些。
送他到门口时,他背好书包,手放在门把手上,却迟迟没有拧开。
犹豫了几秒,才转过头来,很轻却异常认真地说:“哥,我会好好学习的。”
“嗯,我知道。”
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
他点点头,终于拧开门把手。
门开了,带着清新的空气和远处隐约的鸟鸣。
他走出去,在大门口停顿了一瞬,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走下楼梯。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一层层下楼。
最后,我看见他的身影出现在楼下的院子里,消失在清晨的微风里。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直到完全看不见他的一丝身影,才关上门。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时钟滴答的声音。
我走到窗前,望向学校的方向。
街道上已经开始热闹起来,上班的人群,上学的孩子,早起的老人。
生活像往常一样继续着,但我知道,对许禾来说,今天可能是不寻常的一天。
整个白天,我都在想他那个请求。
为什么突然要我去接他呢?是学校里有人欺负他吗?还是他遇到了什么困难?
我想起他红肿的眼睛,想起他吃饭时的心不在焉,想起他站在门口那句认真的“我会好好学习的”。
这些细节像拼图碎片,在我脑海中旋转,却始终无法拼出完整的画面来。
我能做的只有等待,等待傍晚的到来,等待他亲口告诉我。
可是时间过得很慢很慢。
我试图用家务来分散一些注意力,打扫房间,洗衣服,整理书架。
但无论做什么,心思总会不受控制地飘到许禾身上。
我想起他刚来时的样子,那么安静,那么小心翼翼,想起他第一次叫我“哥”时的迟疑,想起他在雷雨夜紧紧攥着我的手的样子。
这个孩子,在我生命里出现得那么突然,却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占据了一个重要的位置。
傍晚,我早早地便等在了学校对面的老槐树下。
这棵槐树很老了,树干要两人才能勉强合抱,树下有张长椅,油漆已经斑驳,露出木质的原色。
我坐在长椅上,看着学校的大门。
离放学还有余二十分钟,校门口就已经聚集了一些等待的家长。
大多是爷爷奶奶辈的,提着菜篮,互相聊着天。
也有年轻的父母,相互唠着家常,只是偶尔抬头望向校门。
放学铃声准时响起,学生如潮水般从校门口涌出,喧哗声瞬间充满了整条街。
蓝白相间的校服汇成一片流动的海洋,一张张年轻的脸庞上洋溢着放学的轻松和喜悦。
我站起身,在人群中仔细搜寻。
学生们三五成群,说说笑笑地走出来。
有的直奔等待的家长,有的结伴走向小吃摊,有的背着沉重的书包,低着头匆匆赶路。
我很快在人群中看到了许禾,他还是独自一人。
但这次,他没有低着头。
他走出校门,脚步比平时要快一些,目光在接孩子的人群中急切地搜寻着,眉头微微蹙起,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的书包背得很端正,双手抓着背带,身体微微前倾,是一个急切寻找的姿态。
然而,还没等他找到我,便被几个穿着同样校服的男生堵住了他的去路。
他们围成一个半圆,把许禾困在中间,其中一个高个子男生更是伸手就去拽许禾的书包带,想把他往旁边偏僻的小路上拉。
动作粗鲁而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许禾躲闪不及,被拽得踉跄了两步,书包滑下一半肩膀。
他的脸瞬间白了,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声音被淹没在周围的喧闹中。
他试图挣脱,但对方的手像铁钳一样牢牢抓住他的书包带,无法逃脱。
周围的学生纷纷绕开,有的投来好奇的一瞥,有的假装没看见,快步离开。
没有人上前,没有人出声。
许禾就那样被困在那个小小的半圆里,眼神慌张的胡乱瞟着。
就在那人要继续用力时,我已然穿过人群,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
那个男生比我矮大半个头,但很壮实。
我压下心头的怒火,手掌用力,声音却压得很平:“你找我弟弟,有什么事吗?”
那男生猛地转过头,自上而下对上我的视线时,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他大概没想到,那个总是独来独往的许禾的“哥哥”,会是这样一副身形和神情。
我比他高,虽然没有他那么壮,但更重要的是,我的眼神里没有任何畏惧,只有冰冷的警告。
他的气势瞬间萎了下去,眼神躲闪着,嘴里含糊地嘟囔了句什么,不敢与我对视。
随后他挣脱开我的手,朝同伴使了个眼色,几个人很快便散开,混入了人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