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秋季校服外套,将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蓝色的夏季校服短袖,已经有些许变形。
看见我,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哥,我来买瓶水。”
他说着,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饮料柜上。
“在那边,自己去拿吧。”我继续和李师傅说话,但余光却是一直跟着许禾。
他走到饮料柜前,拉开玻璃门,冷气涌出来,形成一小团白雾。
他的手指在一排排饮料上一一掠过,可乐、雪碧、果汁、茶饮料,最后停在了最便宜的那种矿泉水上。
550毫升,一块钱一瓶。
李师傅看看许禾,又看看我,点了点头,像是明白了什么。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又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离开了。
风铃叮当作响,门开了又关,热浪再次涌进来又迅速被空调压下去。
李师傅走后,许禾拿着那瓶矿泉水走过来,矿泉水在他手里一上一下的甩着,水在塑料瓶里不停的晃荡。
他走到收银台前,将水放在台面上,瓶身因为低温而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很快在台面上晕染开一小圈水渍。
“一块。”
许禾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一块的硬币,硬币放进我展开的手心时,他的手指顿了顿,“哥,你手怎么这么凉?”
“空调吹的。”我拢了拢手心,“今天放学怎么这么早?”
“没有,最后一节自习课老师去开会了,让我们自己复习,没有老师拖堂,下课就跑的快了些。”
“没去吃点东西吗?”
“没,回家吃。”
他拧开瓶盖,小口喝水,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
他的目光在店里转了一圈,从货架到冰柜,从门口的风铃到墙角的监控摄像头。
“今天忙吗?怎么都没见有客人?”他问,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还行,下午都这样。”我说着,从柜台下面拿出抹布,擦拭台面上的水渍。
虽然抹布是干净的,但我还是仔细地擦了两遍,直到台面光洁如新。
他点点头,像是还有话要说,却还是站在那里喝水。
便利店冷白的光线落在他身上,显得他格外干瘦。
校服外套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手臂细瘦,甚至还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怎么就是喂不胖呢?我心里捉摸着。
自从他来了之后,我已经尽量让他吃得好一些,虽然不说多好,但至少相比以前好了不少,有时候还会炖汤给他喝。
可他就像一棵在贫瘠土壤里生长的树苗,虽然顽强地活着,却始终瘦弱。
这两个月他的身高似乎长高了些,可体重几乎没变,锁骨突出得厉害,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可能是肉吃的太少了吧。
“哥,”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些许迟疑,“我这次物理小测验及格了。”
我抬起头,震惊地看着他。
物理也算是许禾比较薄弱的科目,毕竟他上次期中考试才考了28分。
虽相比于数学好了很多,但也不算特别高。
物理的难度我知道,那些力学、电学、光学的概念对于一个基础薄弱的孩子来说,就像天书一样难懂。
“是吗?那很厉害了,考了多少分啊?”
许禾脚步飘渺地在柜台前转着圈圈,像是不知道该如何安放这份喜悦。
他先是左脚脚尖点地,身体微微旋转,然后又换右脚。
许久,才悻悻开口,“61。”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无法掩饰的骄傲,“虽然没考多高,但是老师说我进步了不少呢。”
“嗯,确实进步了不少。”我伸手想揉他的头发,只是手抬到一半又放下。
差点忘了他不太喜欢这样,毕竟也是大孩子了。
之前或许是害怕被我抛弃所以才没有说些什么,只是现在确定我不会离开才敢袒露心声。
我想起刚接他来的时候,他做什么都小心翼翼,说话轻声细语,连吃饭都不敢夹菜。
那时的他对一切都充满警惕。
而现在,他会主动告诉我成绩,会在我面前转圈表达喜悦,会在乎我的手凉不凉。
这些变化细微而珍贵。
“有没有什么想要的奖励?”想着可以偶尔破例一次,我开口询问道。
他摇摇头,动作很坚决,“不要奖励,就是想告诉你一声。”
这句话他说得很认真。
从上次期中考试开始,每次测验,无论好坏,他都会告诉我。
就像他说的:“哥,我不想让你从老师那里知道我的成绩。”
那时我才明白,这个孩子心里装着多少不安,多少想要证明自己的渴望。
“知道了~你别转了,转的我头晕眼花的。”我拍拍柜台,示意他停下来。
他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终于站定,但手指还在无意识地转动着矿泉水瓶。
“晚上想吃什么?我下班之后去买菜。”
我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已经六点半了,还有半个小时就要下班了。
“都可以。”他说着,走到门口,却又过回头来,“哥,你别太累,好好休息。”
他知道,他或许什么都知道。
也许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他能感觉到我的疲惫,能看见我眼底的黑眼圈,能听见我偶尔不自觉的叹息。
玻璃门合上,风铃的叮当声在安静的店里回荡,渐渐平息。
我看着他的身影逐渐消失在人行道上,走得很慢,背挺得笔直。
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街角的拐弯处,然后消失不见。
我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时针跳动,从18:31跳到18:32。
空调还在嗡嗡作响,冷气吹在我的手臂上,泛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重新看向门上的招聘信息,我默默地记下了它的招聘地点。
穿着校服的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过,有些推着自行车,说着笑着,手里拿着冰棍,脸上满是放学后的轻松。
有人推门进来,风铃再次响起。
“老板,来根绿豆冰棍。”是一个初中生模样的男孩,额头上全是汗,校服衬衫的领口敞开着。
我转移了视线,换上职业性的微笑。
“好的,一块。”我说着,低头打开冰柜,冷气扑面而来,带着各种雪糕的甜香。
生活总要继续,而我能做的,就是让它继续变得更好一点。
哪怕只有一点。
物流园在城西区,不算很近,从便利店骑自行车过去大概要四十分钟。
那条路晚上很黑,没有路灯,只有偶尔经过的大货车开着刺眼的远光灯。
为了以防万一,我还是骗许禾说便利店最近进货多,晚上要盘点库存。
“可能要晚点回来,你自己先睡。”我说这话时,正在给他检查数学作业。
许禾猛地抬起头,手中的笔停在本子上,墨水在纸上晕染开一个小小的墨点。
他的眉头微皱,眼神里带有一丝疑惑,也有些许担忧。
“什么货盘点要盘到那么晚啊?”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
“嗯,新来的系统,不熟悉。”我撒了谎,不敢看他的眼睛。
我的目光停留在作业本上,假装在思考下一道题的解法,但心跳却是得厉害。
“老板说要培训一下,可能要到十一二点。”
他沉默了一会,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圈。
那是一个思考时的小动作,我见过很多次。
许久之后他才轻声说道:“那哥你要注意安全,回来路上小心。”
“我知道了。”心里涌起一股愧疚,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我。
但我别无选择,生活有时候就是一场无奈的取舍,而我只能选择那个能让许禾过得更好一点的选项。
我很清楚地知道,从明天开始,生活会变得更加艰难,睡眠会成为一种奢侈,疲惫会成为常态。
但我也知道,我无论何时回家,许禾都会等着我,那这一切的辛苦也都会变得值得。
只要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需要我,依赖我,等着我回家,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