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他才再次开口,语气里多了些说不清的意味,“夜班分拣不是轻松活,一晚上搬几百个箱子,有时候货多要加班,要是有什么急事联系不上你……”
“我不会迟到早退,”我打断他,声音不自觉地提高,“我保证,我也不会请假。”
“哎,我不是这个意思。”王主管摆摆手,叹了口气。
“我是说,万一你在工作中出点什么事……我不是咒你啊,我就跟你实话实说了啊,总得能联系上你家属吧?”
我沉默了。
他说得对,这个顾虑合情合理,像一道无法绕过的门槛。
我想再尽力争取一下,却是没有任何值得说出口的。
心中不禁涌起一丝悲凉。
怎么能有人把日子过成这样。
办公室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远处隐约传来工人们装卸货物的吆喝声,还有叉车移动时的鸣笛声。
那些声音隔着玻璃传来,显得遥远而不真实
从余光望去,王主管正头疼地揉着眉心。
“那这样吧,你先去办张手机卡,最便宜的那种就行,等你有了联系方式再来找我,行不?”
他把身份证还给我,申请表留在了桌上。
“我们这确实缺人,但规矩就是规矩,大家都是成年人,理解一下。”
我接过身份证,斟酌着开口:“办卡……需要多少钱?”
“现在有那种预付费的,看你连不连网了,连的话五十块钱应该够了。”他又想了想,“不过手机你得自己想办法。”
五十块,手机……
我低下头,盘算着这个月的开支。
房租,水电,伙食费,学费,生活费……
什么都还没交,什么都要钱,哪里都要用钱,本就不算宽裕的手头顿时变得紧张起来。
喉咙有些发紧,我低着头,一言不发。
见我没说话,王主管又沉沉地叹息一声。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然后指了指墙角,“你要是实在困难,那边箱子里有几个旧手机,都是之前工人丢在这的,你看看还有没有能用的,挑一个,充上电试试。”
墙角确实堆着几个纸箱,其中一个敞着口,里面乱七八糟地放着些杂物。
旧手套、空水壶、几本皱巴巴的杂志,还有几个被遗忘的旧手机。
我走过去,蹲下身,像阴沟里见不得光的老鼠,窸窸窣窣地翻着东西。
箱底躺着几个老式手机,有翻盖的,有直板的,其中混杂着一个不太一样的。
我拿起一个,按键已经磨损得看不清数字,屏幕也有裂痕。
又拿起一个,开机键按下去没反应。
第三个是不知道牌子和其他手机不太一样的,它的表面光滑,没有按键。
我拿在手里翻看,一时竟不知该从何下手。
“在旁边,那个短的按钮,长按开机。”
王主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低着头,有些不好意思。
我按照指示,长按侧面的按钮,屏幕亮了一下,只是很快又暗了下去,应该是没电了。
“找个充电器试试。”王主管头也没抬,用笔指了指一旁的桌子,“那边抽屉里应该还有。”
我拉开办公桌抽屉,里面果然有各种充电器,杂乱地躺在一起。
它们缠成一团,翻了半天,才找到一根与手机接口匹配的线,试探着插了上去,手机屏幕显示充电标志。
等待的时间被仓库的噪音拉得很长。
我盯着那个慢慢涨起来的电池图标,耳边是持续不断的机器轰鸣。
不知过了多久,图标显示电量达到8%。
我试着再次开机,这次成功了。
屏幕亮了,发出蓝白色的光。
壁纸是默认的蓝天白云,下方排列着几个简单的图标。
“这个能用。”
“我看看。”说着,他便伸出了手,我顺势递了上去。
“才8度电,一会又该关机了,再充一会,你没事干的话就研究研究这玩意怎么用。”
他把手机递回给我,顿了顿,他才又继续说道:“待会你把充电器也带走,反正我留着那堆破烂也没用,正好你也不用再单独买一个适配的了。”
“好的,谢谢主管。”
他摆了摆手,低着头继续看他手里的报表。
我拿着手机看了看,大概知道右上角带框的数字代表的是电量。
又待了不知道多久,只觉得眼皮沉重,困意像潮水一样漫上来,眼皮越来越沉,我竟开始泛起瞌睡来。
“困了的话那边有床,去床上睡。”许久没出声的王主管突然开口,惊得我一激灵。
他斜眼瞟了我一下,“地上有蟑螂,小心待会脑子让蟑螂给吃了,快去吧,放心,干净的。”
“啊…好的。”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也不好意思拒绝,只能依照着他的话躺到床上去。
只是身体一沾床,疲惫就彻底淹没了意识。
半梦半醒间,我仿佛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
“哎,醒醒,电充满了,你可以回去了。”
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王主管站在床边,手里拿着已经充满电的手机。
窗外天色泛起了鱼肚白。
“奥奥…好的。”还没睡醒,我脑子还有些发懵,只是嘴上答应着。
“那个手机你就拿走吧,卡你自己看看办。”
“啊…好的,谢谢王主管。”我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伸手接过手机。
“别谢我,”他摆摆手,语气恢复了最初的平淡,“好好干活就行,你后面带着手机号过来,把表填完。”
我拿着那个旧手机走出办公室。
手机不算重,但握在手里却是有种实实在在的份量。
走廊里,刚才那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正抱着一摞文件走过来。
看见我手里的手机,他笑了笑,“王主管又大发善心了?”
“什么意思?”我不解的询问。
“他总这样,看着凶,其实心软,上个月就有个大姐来应聘,说孩子病了急用钱,他当场就给预支了半个月工资。”
“其实在我们这里干活的人基本上都是苦命人,没几个生活美满的,大都是走投无路,有时候真觉得我们这里不是物流园,倒像是……一个大型收容所。”他笑着打趣道。
我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手机握得更紧了些。
走出办公楼,我站在物流园门口,看着手里的手机,屏幕相比于其他的很大。
这是我人生中的第一个手机。
不是为了联系朋友,不是为了娱乐,甚至不是为了方便。
只是为了填上那张表格上的空白,只是为了证明在紧急情况下有人能联系到我,或者联系到许禾。
手机没有密码锁,我打开通讯录,里面空空如也。
最近通话记录里倒是只有几个陌生的号码,大概是手机前主人留下的。
我该存谁的号码呢?
许禾班主任的电话,便利店老板的电话,房东的电话,还有…许禾在学校的公共电话号码。
虽然许禾不住校,但我想还是存下吧,有备无患。
一个可能只会有四个联系人的通讯录。
看了一眼时间,已经早上六点多了,得快点回去了,要不然赶不及在许禾上学之前回去了。
我走回自行车旁,把手机小心地放进车筐。
或许我过两天就能带着这个手机,带着新办的手机卡,重新走进那间办公室。
我蹬着车,一个跨步坐了上去,清晨的微风迎面吹来。
我会填完那张表格,会签下那份合同,会开始一份更累但薪水更高的工作。
因为有一个少年需要更好的生活,因为有一个家需要被支撑。
路还很长,天光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