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个,能存进去吗?”
“当然。”
她很自然地接过纸条和手机,开始在屏幕上输入。
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敲击,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很快便存好了联系人。
“都存好了。”她把手机递还给我,“需要教您怎么用吗?比如打电话、发短信之类的”
“不用了,谢谢,我会一点。”
“好的。”她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张自己的名片,在背面空白处写了一行字,然后递给我。
“这是我的工号和名字,以后如果手机使用上有什么不清楚的,或者需要办理业务,可以来之前先打个电话问问,免得我不在,让您白跑一趟。”
我接过那张小小的名片。正面印着她的名字和中国移动的logo,背面是她刚刚写下的工号和电话号码。
字迹清秀工整。
“谢谢。”我将名片小心地放进外套夹层,转身推开玻璃门,离开了。
午后的热浪在开门后瞬间包裹了上来。
我在屏幕上点开联系人,找到老板,点进去,再点那个绿色的电话图标,随后手机开始拨号。
几秒钟后,王老板的声音传入耳朵,“喂,哪位?”
“王老板,是我。”
“哟,买手机了?”王老板的声音有些惊讶。
“没,就是想问您一声,我以后能不能只上白班。”
对面沉默了一会,才悠悠传来老板的声音,“行,我知道了,那还是上一天休一天,工资照常发。”
“好的,谢谢老板。”
挂断电话,屏幕自动退回到通讯录界面。
整个过程比我想象的简单,点几下屏幕就行,不用大老远跑到对方家里,也不用担心白跑一趟。
我握着这部智能手机,它的屏幕在阳光下反光,能依稀照出我模糊的倒影。
回到家,我站在灰暗的楼道里,看着手机屏幕,点开相机。
镜头对着楼道,屏幕上是一片模糊的黑色。
我按了下快门,闪光灯突然亮起,刺眼的白光瞬间照亮了大半个楼道。
那一刹那,墙上的裂纹、扶手的锈迹、地面积年的灰尘,全都无所遁形。
像素不高,噪点很多,但在手机小小的屏幕上,居然还能勉强看清细节。
我又盯着照片看了一会,才收起手机,转身上楼。
房间里安静如初。
我在那张旧沙发上坐下,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手机屏幕暗下去。
现在,只需要等待,等许禾放学。
渐渐的,黄昏的光把一切都镀上金色。
我坐在那棵熟悉的老槐树下,背靠着粗糙的树皮,看着校门口逐渐聚集起等待的家长。
放学的铃声穿透喧闹准时响起,不一会,人群便如潮水般涌了出来,瞬间填满了校门前的空地。
我的目光在人群中急切地寻找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很快,我看见了他,许禾背着书包,低着头,独自一人走在人流的边缘。
夕阳给他的头发和睫毛都染上了一层金粉,可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嘴唇抿得紧紧的。
他也看见了我。
脚步微微一顿,然后他像是被烫到一样地别开视线,仿佛什么都没看见,径直朝另一个方向走去,可那是绕远路回家的方向。
我心下一紧,连忙起身追了上去。
“许禾。”我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叫他,语气急切。
声音被周遭的喧闹声冲的有些许模糊。
他脚步不停,反而走得更快了,校服下摆被风带的飘了起来。
我只能小跑几步,终于拦在他前面。
他不得不停下,但却是固执地撇着头,目光落在远处的地砖缝隙上,就是不肯看我。
“放学了?”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常,像是在进行最普通的日常对话。
“……嗯。”他从鼻子里挤出一个音节。
“走吧,回家。”我侧过身,示意他跟我走。
许禾站着没动,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只是静静地盯着自己的鞋尖。
半晌,才用极低却又异常清晰的声音问:“你昨天……几点到家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昨晚因为手机的问题一直待到了今天早晨,差点忘了我骗他说我要盘点货物,晚点回家了。
“呃…十二点多吧,我没注意时间。”我试图维持平静。
“十二点多?”许禾终于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那眼神里有委屈,有生气,还有一种被欺骗的难过。
“哥,楼下李奶奶早上起床,将近七点才看见你骑着车进小区的,我中午吃饭的时候碰到她了,她还问我你怎么那么晚才回家。”
我哑口无言。
“而且昨天晚上十二点我压根还没睡,我一直坐在沙发上等你回来,可你没有回来,你根本没在那个时间回家。”
黄昏的风吹过,带着一股淡香,可我只觉得喉咙发紧。
“我……”我张了张嘴,所有辩解此刻都显得无比苍白和拙劣。
在他带着质问的目光下,我像个蹩脚的演员,台词忘得一干二净。
“你说啊。”许禾的声音有些发抖,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泛红,“你到底干什么去了?你为什么要骗我?”
周围的喧闹声浪似乎自动退远。
同学们勾肩搭背的笑语、家长接到孩子的欣慰招呼、自行车铃铛的脆响……所有这些声音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我们之间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沉默,以及他越来越急促的呼吸。
“就是…工作上的事。”我最终挤出一句,声音干巴巴的,“有点急活,处理完就太晚了,怕你担心,才说十二点。”
这句辩解连我自己都觉得无力。
许禾看着我,眼圈变得更红了。
但他倔强地仰着头,不让眼泪掉下来。
“你总是这样。”他吸了吸鼻子,“什么都自己扛,什么都不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去找其他工作了?我听到你和那个大叔的对话了。”
他的质问一句接一句,像小石子砸在我心上。
我想伸手去拉他,只是手指刚动,他却像受惊般猛地后退了一步。
“我不是小孩子了,哥。”他的声音里带着哽咽。
泪水终于冲破防线,滑过脸颊,“你不要什么事都瞒着我,你越是这样,我越害怕……我害怕哪天你累了,病了,出什么事了,我连知道都不知道……”
“我害怕,我还是害怕你不要我,你会丢下我。”
他似乎是说不下去了,猛地转过身,用校服袖子狠狠地擦了下眼睛。
黄昏的阳光把他单薄的背影拉得很长。
我看着他那截露出的手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
“许禾。”我走上前,拉住他的胳膊。
他挣了一下,没挣开。
我拉着他,“先回家。”我的声音很沉,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我们路上说。”
拐过两个路口,我才艰难地开口,声音混在风里,“夜班确实会更累一点,但是工资也会高出很多。”
我继续说着,像是说给他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我想着,多做几个月,攒点钱,你马上高二了,学习要用的东西很多,夏天的电费高的吓人,冬天也得添厚衣服,我就是想……”
“我不需要。”,许禾闷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打断了我的话。
“我只是想要你别那么累,只想让你多陪陪我。”
“我知道。”我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
他也停下,依旧低着头,只能看见他柔软的发顶。
“但我是你哥,我得为你考虑,得为这个家负责。”
又是一阵沉默。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快到楼下时,我终于说出了那句酝酿了一路的话,“以后…我尽量不骗你,好不好?”
半晌,他才缓缓抬起头,眼睛湿漉漉的,但终于不再躲闪我的目光。
他看了我很久,像是在确认这句话的分量。
随后,他用很认真的声音说:“那你答应我,以后无论什么都要告诉我,累也好,苦也罢,都要告诉我。”
我看着他那张写满执拗的脸,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
“那你能不能不去上那个夜班了?”
闻言,我垂下头没有说话。
似是洞穿了我的想法,许禾也不再强求,只是说:“那你这个周末能不能陪我出去玩一天?”
语气卑微。
“好。”我的声音颤抖,实在看不得他这样,“我们一起去吃烤肉。”
“那你和我拉钩。”说着,他便伸出了小拇指,一脸严肃地看着我。
我不禁失笑,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也随着这声笑松动了几分。
我也伸出小拇指,勾住他那根细瘦的带着些许凉意的手指。
“好~拉钩。”我轻声说,晃了晃我们勾在一起的手指,“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他这才终于破涕为笑,虽然笑容很浅,带着点不好意思,却无比真实。
他迅速抽回手,抹了把脸,率先朝楼道里走去,脚步比刚才轻快了许多。
我跟在他身后,静静看着他挺直依旧单薄却仿佛多了几分力量的背影。
这场因为谎言和忧虑而引起的别扭,以一种笨拙的坦白和妥协,画上了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