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我在保护他,用我的方式,独自承受,为他铺路。
可结果呢?
我不仅没能保护他,反而把他推到了一个更不堪的境地。
他不再只是一个沉默的少年,他成了一个需要为自己……或许也为我这个哥哥,去换取金钱的孩子。
他甚至都没有告诉我。
不,他怎么会告诉我。
我们之间早已无话可说。
我的谎言筑起了高墙,他的沉默成了最决绝的回应。
他用他自己的方式,跳进了这潭浑水,试图用他稚嫩的肩膀,去分担一点我这边的重量。
而这,比他的冷漠,比他的疏离,比他任何形式的愤怒和指责,都更让我痛不欲生。
我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
因为我明白,他挣的那点钱,对于我那个无底洞般的疾病,或者对于我们这个风雨飘摇的家来说,都只不过是杯水车薪。
他只是在徒劳地燃烧着自己本就有限的力量,去填补一个注定要彻底塌陷的事实。
而我,这个本该成为他依靠的人,却成了把他拖进深渊的根源。
而我,连伸手拉他一把或者说一句“别去了”的资格和底气都没有。
如果他知道事实之后会怎么样呢?
我不敢想。
我呆坐在地上,任由时针转动。
那天晚上,许禾回来得很晚。
接近十一点,我才听到钥匙在锁孔里轻轻转动的声音。
只是刹那,我便连滚带爬的跑向沙发。
腿上麻木不堪。
他推开门,没有开灯,只是借着窗外远处路灯投进来的微弱光线,摸索着换鞋。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
尽管我根本就没睡。
一股淡淡的混合着油烟、洗洁精和汗水的气味,随着他进门的动作,在寂静的空气里弥漫开来。
没有犹豫,他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
许是压根没注意到我吧。
就在他握住门把手,即将推门而入的刹那,我坐在黑暗里,看着他那道疲惫的轮廓,喉咙像是被砂石堵住,几经挣扎,才发出一点极其嘶哑干涩的声音。
“许禾。”
他的动作瞬间停住了。
手依然握着门把,背脊似乎僵直了一瞬。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只是站在那里。
时间在黑暗中凝固。
我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能感觉到腹部疼痛随着心跳一下一下地搏动。
我想说点什么,想问他累不累,想问他吃饭了没有,想问他为什么要去打工……
可是所有的话涌到嘴边,都变成了灼热的硬块,堵得我呼吸困难。
质问他吗?
我凭什么?
关心他?
多么虚伪可笑。
阻止他?
我拿什么来保证他不需要去?
只觉胸口堵塞。
最终,在令人窒息的漫长沉默后,我也只是从干裂的嘴唇里,强制性地挤出一句:“……早点休息。”
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他依旧没有回应。
只是静立了几秒,随后,门把手轻轻转动,房门被推开一条缝,他侧身闪了进去。
随即,门被轻轻关上,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咔哒声。
那声音明明很轻,却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
我回到房间,坐在冰冷的黑暗里,听着房间外传来极其轻微的窸窣声。
过了一会,隐约的水流声响起,他在洗漱。
那么轻,那么克制,仿佛连这些最基本的生活声响,都成了需要隐藏的秘密。
身体的疼痛和心里的绞痛交织在一起,我蜷缩起身子,把脸埋进冰冷的枕头,牙齿死死咬住枕套粗糙的面料,喉咙里压抑着一声濒临崩溃的无声的哀嚎。
从那天起,我记住了他打工餐馆的路。
也知道那家餐馆大概的打烊时间。
我会算好,在那个时间点之前,拖着越来越不听使唤的身体,挪到餐馆对面那条街的阴影里。
那里有一家早已关门的水果店,卷帘门落下大半,正好形成一个隐蔽的角落。
我躲在那个角落里,像偷窥者,目光穿透街道和夜色,死死锁住“张姐家常菜”那扇油腻的玻璃门。
看着他和其他几个同样穿着围裙而年龄却不相符的店员一起走出来。
看着他在门口昏暗的灯光下,默默地解下身上那件肮脏的围裙。
看着他独自一人,慢慢地走入夜色,走向我们那个所谓的家。
我依旧跟在他身后,只是隔着更远的距离。
我害怕他发现。
害怕这本就破碎的关系更加不堪。
我依然跟不上他的脚步,甚至比之前落得更远。
因为我的身体每况愈下,也因为心中的重负让我举步维艰。
一切都不同了。
以前那种单纯的、被拒之门外的痛苦,现在混合了更深重、更血腥的自我凌迟。
我看着他被生活过早压上的、稚嫩却挺直的背影,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被一片一片地剐下。
好难过。
我才是那个真正的罪魁祸首,一个用疾病和贫穷作为枷锁,正在将我在这世上唯一在乎的人,一起拖向无边黑暗的罪人。
我们的家,彻底沦为了两个被生活榨干精力后的躯壳用来夜间停靠的坟场。
他带回来的、洗不掉的餐馆气味,和我身上日益浓重的、混合着止痛药和虚汗的味道,成了这坟场里仅存的、关于彼此正在如何腐烂的、沉默的墓志铭。
我开始了更加疯狂、近乎自杀式的劳作。
仿佛只有让□□承受更多的苦痛和疲惫,才能稍微麻痹一下那颗被罪恶感和无力感啃噬得千疮百孔的心。
我开始主动去接那些我之前因为危险和强度而本能抗拒的零工。
深夜去未完工的建筑工地看守材料,尽管那里发生过盗窃和斗殴。
去城郊的私人小作坊搬运没有安全标识的化工桶。
钱,正以稍微快一点的速度,流入那个藏在柜子最深处的铁盒。
但我知道,我必须更快。
还不够。
完全不够。
我需要在我彻底垮掉,连累他更多之前,在我这具破败的躯体还能榨出最后一点价值之前,为他铺好未来的路。
哪怕他根本不需要。
许禾啊……
我看见了……
看见你在用你单薄的身躯,为你自己,也为我这个无用的哥哥,去对抗这个冰冷坚硬的世界。
可你知不知道,你每向前走一步,我的心就被撕开一寸。
这场病,它没有打败我,它只是把我变成了一个黑洞,一个正在把你年轻的生命也一点点吸入黑暗的、可悲的黑洞。
而我们,被命运捆绑在这破碎的生活中。
一个在沉默中加速腐烂,一个在沉默中开始燃烧。
相互凝望,却连一句很疼或别怕,都再也无法传递给对方。
压倒我的从来都不只是病痛。
是你啊许禾。
是你。
是你的懂事。
是你的沉默。
这,就是许禾到家的第一年夏天。
对不起。
都怪我。
都是因为我太没用才会这样的。
都是因为我。
都是我的错。
对不起……许禾,对不起……
一个始于小心翼翼试探的春天,却终于无声地沉沦在这个残酷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