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死亡……好像没有那么可怕了。
我和许禾之间,那场沉默的追逐与等待,在冬日里变得更加残酷。
寒风呼啸的夜晚,我躲在老地方,冻得瑟瑟发抖,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
看着对面餐馆门口,许禾呵着白气走出来,动作因为寒冷而变的更加迟缓。
他仰头看天的时间似乎变得更长了,冬日的天空是沉重的黑色,没有星光,只有乌云遮天蔽日。
等到他终于步入寒风,我再悄悄地跟上去。
风像刀子一样割着脸,灌进衣服的每一个缝隙。
我咳得更厉害了,常常咳得蹲在地上,半天也起不来。
视线模糊,只能凭着感觉,盯着前方那个在风中显得更加单薄却又异常执拗的背影。
他停顿的次数,似乎多了一些。
有时在背风的墙角,有时在还没关门的小卖部门口。
每一次停顿,对我来说都是一次希望与绝望交织的折磨。
我希望他能停久一点,让我能有机会靠近。
绝望于即使他停下,我也未必有勇气追上去。
距离,在寒风的摧残下,变得比秋天时更加遥不可及。
很多时候,我甚至看不清他的背影,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移动的小点。
在苍茫的夜色和飞舞的雪沫中,顽强地向着家的方向移动。
那个家,如今才是名副其实的冰窖。
即便我为许禾打开空调,他也总是会悄悄地关掉。
我们就这样各自蜷缩在自己的角落,用沉默和忍耐,对抗着从外部和内部同时侵袭的严寒。
他带回来的寒气,和我身上散发的濒死的凉意,让屋里的空气都弥漫着一股死意。
说话,成为了比劳作更加费力的事情。
我们之间,连最简短的像“早点睡”这样的语句都不再出现。
交流,退化到最原始的层面。
我只能通过桌上是否留有食物,门口是否有他换下的鞋,深夜隔壁是否传来压抑的咳嗽声来了解许禾的动向。
冬天像一张巨大的网,将我们各自困在原地,动弹不得。
只能眼睁睁看着彼此在严寒中一点点失去温度,失去生气。
冬日最冷的那股风还没刮透,口袋里却是沉甸甸的。
我拿着被辞退前的最后一笔工资走进夜市,摊贩在寒风里缩着脖子叫卖。
花花绿绿的廉价冬装挂在铁杆上,被风吹得晃荡。
我的脚步慢了下来,目光不由自主地落上去。
掠过那些花哨的款式,停留在一件看起来厚实些的深蓝色羽绒服上。
简简单单的样式,没什么多余的装饰,但看起来却是很挡风。
犹豫了一下,我还是走了过去。
“老板,这件……怎么卖?”
手指触碰到衣服面料,是一种粗糙的质感,内里的填充物摸起来也不算均匀。
但足够厚,至少能够保暖。
比我身上这件絮着劣质棉絮且早已板结发硬的旧外套,不知强了多少倍。
摊主报了个价。
不算便宜。
我犹豫了。
铁盒里的数字,许禾未来的学费,房租水电……
无数个需要用钱的窟窿在脑海里旋转。
这笔钱,应该存起来,用在刀刃上。
可是……
脑海里突然闪过许禾放学、下班回来的样子。
他缩着肩膀,把手揣在根本兜不住的薄校服口袋里,脸和耳朵冻得通红,嘴唇发紫。
内搭也只是一件穿的起球的旧秋衣。
寒风中,他单薄得像片随时会被卷走的落叶。
他仰头看天时,呼出的白气又浓又急,仿佛连呼吸都要被冻住。
那件旧校服,早已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保暖性能几乎为零。
可他从来都没有开口要过新衣服。
心脏猛地抽痛了一下。
“能……便宜点吗?”我的声音干涩,几乎听不见。
经过一番艰难而笨拙的讨价还价,摊主最终还是让了一点价。
我数出那些带着汗味和灰尘的纸币,递过去,手指有些抖。
接过那件用简陋塑料袋装着的羽绒服,它比看着还要轻一些。
但捧在手里,却沉甸甸地压着胳膊,直坠到心底。
我就这样边走边看,又买了一条围巾。
很便宜,十块钱。
我没有立刻回家。
而是抱着衣服和围巾,在寒风凛冽的街头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
心里乱糟糟的,愧疚、酸楚、苦涩,与更深的茫然交织在一起,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
我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
这钱,或许本该是他未来某本书的价钱,某顿饭的保障。
现在,却变成了一件或许明年就不合身,或许很快就会穿破了的廉价外套。
但我无法忘记他冻红的脸和耳朵。
没关系,我少吃一点止痛药就会好的。
到家时,天已经黑透。
屋里没开灯,许禾大概已经回来了,他的鞋在门口,房门紧闭。
我站在昏暗的客厅里,抱着那袋衣服,不知所措。
我该放在哪里?
要直接给他吗?
我该说些什么?
给的话…他会要吗?
我不知道。
最终,我还是轻轻地把袋子放在他房门口的矮凳上,一个他出门进门都会看到的地方。
没有纸条,没有话语。
我不敢说,也不知道怎么说,说什么。
我甚至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
放好后,我就像逃一样,迅速躲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听着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像小偷一样。
那一夜,我几乎没睡。
耳朵竖着,捕捉着门外任何一点细微的动静。
黑暗中,我听见他房间门打开的声音,很轻。
接着,是塑料袋被拿起的窸窣声。
随后就是长久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他看见了吗?
他会怎么想?
会觉得这是施舍吗?
还是……会穿上呢?
可我听了很久,没有试穿的动静,也没有开关衣柜的声音。
什么也没有。
只有一片沉入水底的寂静,比冬夜更寒,更冷。
第二天,我依旧早早地出门,浑浑噩噩。
我甚至都没有勇气去看那件衣服是否还在哪里。
晚上,我在水果店屋檐下冻得几乎失去知觉。
只是远远地看到许禾从餐馆里出来。
寒风依旧凛冽。
他走出来,站在门口,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缩着脖子走入风中。
他停顿了几秒,随后,我看到他动作有些迟缓地,从那个旧书包里,拿出了一件衣服。
正是那件深蓝色的羽绒服。
他把它穿上了。
因为距离远,光线暗,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也看不清衣服是否合身。
围巾…他也围上了。
真好。
眼前模糊一片,只能看到一个比之前厚实了一些的背影,在路灯下顿了顿,然后拉上了拉链,一直拉到下巴。
他把手揣进了看起来更深的口袋里,然后,就像往常一样,步入了寒风。
他没有回头,没有张望,步伐依旧沉默。
但我看见,他走路时,肩膀似乎没有再瑟缩得那么厉害。
那件深蓝色的影子,在昏黄的路灯和飞舞的雪沫中,移动着。
虽然依旧孤独,却仿佛……有了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屏障,隔开了那彻骨的严寒。
还好买了。
我依旧跟在他身后,依旧被落得很远。
寒风依旧像刀子一样割着我身上。
疼痛和寒冷交织,让我每一步都像是在冰面上跋涉。
许禾啊…
虽然衣服很便宜,也不够好。
但至少…至少这个冬天,我再看见你的时候,你的背影,能稍微厚实那么一点点。
我能做到的……好像也只有这么多了。
2015.11.30 晴
清晨,我挣扎着爬起身来,准备继续出门寻找工作。
只是一打开门,就看到门把手上,挂着一个透明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还冒着微弱热气的包子,和一板新的,我没见过的止痛药。
塑料袋上凝结着细小的水珠。
我僵在门口,看着那袋东西。
只觉眼前雾气更盛。
我伸出手,取下袋子。
包子的温热透过薄薄的塑料袋,传递到冰冷僵硬的指尖,那一点温度,烫得我几乎要松手。
我没有抬头去看许禾紧闭的房门。
我害怕对上许禾那双充满暗淡的眼睛。
只是拿着那袋东西,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挪回屋里,关上门,将一切隔绝在外。
我坐在冰冷的椅子上,看着桌上那袋简单的早餐和药,久久没有动弹。
许禾啊……
冬天来了。
但这包子和药的温度,我感觉到了。
这就足够了。
真的……谢谢你。
哪怕,我的未来永远都不会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