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2.1 阴
临近年关,窗外的世界是一片单调的灰白。
雪停了,积在地上,被来往的脚印和车轮压成脏污的冰壳,反射着冰冷的天光。
街上的行人比平时更少,大都缩着脖子,行色匆匆,手里也大多都拎着些红艳艳的、与这萧瑟景象格格不入的塑料袋。
那是年货,是即将过年的证明。
但我们的屋子里,却没有一丝年的气息。
没有新帖的福字,没有准备的年货,甚至连一句关于过年的对话都不曾有过。
寒冷和寂静,依然是这里唯一的主人。
只是这寂静,在窗外隐约传来的零星鞭炮声和邻居家电视喧哗的映衬下,显得愈发空洞,愈发逼人。
咳嗽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撕心裂肺,常常咳得眼前发黑,喉咙里泛起熟悉的腥甜。
力气流失得飞快。
有时只是从床边走到门口,却像是要翻越一座高山,中途不得不停下喘息。
镜子早已不敢再照。
我知道里面的景象,只会比冬天本身更加荒芜。
许禾似乎更忙了。
年底的餐馆,大概会有团聚之类的宴席,他回来得比平时更晚。
身上那件深蓝色羽绒服的下摆,也沾上了洗不掉的油渍,袖口也磨得发亮。
但他的沉默依旧,甚至更甚。
没关系的,都会好的。
2016.2.7 阴
今天是大年三十,天空是一种沉郁的铅灰色,仿佛也承载不动这浓重的年意,随时要垮塌下来。
我一整天都昏昏沉沉,时睡时醒。
腹部的胀痛感和全身的酸痛感交替。
思维在剧痛的身体和昏沉的意识间浮沉。
窗外的鞭炮声断断续续,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模糊而遥远。
傍晚时分,我挣扎着起来,嘴唇发干,只能喝了几口早已凉透的水。
屋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我自己粗重而不均匀的呼吸声。
许禾还没回来。
不知道餐馆今天是否还在营业,如果是的话他又会忙到几点。
望着窗外逐渐暗淡的天光和零星亮起的别人家的灯火,一种巨大的孤独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我。
过年……这个本该团聚、喧闹、充满暖意的词,此刻却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地切割着我已经所剩无几的感知。
恍然间,我想起了很久以前,那时父母还在,没有争吵,没有打骂,模糊的记忆里是热气腾腾的年夜饭,夹杂着空气中弥漫的鞭炮硝烟味。
晚上不会睡觉,会跑出去和小伙伴在田野里转着圈圈摔跤,比谁劲更大,谁更耐转。
会一起坐在墙头上看着远处燃起的烟花。
其实我也曾幸福过啊……
可是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我不知道。
那些记忆有些褪了色,此时却显得格外尖锐,提醒着此刻的我一无所有。
不,不是一无所有。
我还有许禾。
这个认知并没有带来温暖,只带来了更深的、近乎绝望的沉重。
他现在在哪里?
是在冰冷的后厨刷洗堆积如山的碗碟,还是在油腻的餐桌间穿梭,端上一盘盘不属于我们的年夜饭?
他饿了吗?
累吗?
冷吗?
他会不会……也在某个角落,看着别人家的热闹,心里想着这个冰冷空洞的家呢?
没准在和好朋友一起玩耍也不一定呢!
想到这里我心里轻快了许多。
只是疼痛感再次袭来,我蜷缩在椅子上,额头抵着冰冷的桌面,试图用外在的凉意,镇压体内的寒气。
时间在疼痛和昏沉中无休止地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将我惊醒。
很轻,但在死寂的屋里,清晰得像一声惊雷。
门开了。
一股室外的寒气先一步涌了进来,然后才是许禾。
他站在门口,背着光,身影比平时更加瘦削。
他手里似乎还提着什么东西,一个白色的鼓鼓囊囊的塑料袋。
里面会是什么呢?
我静静地思索着,不敢抬眼去看他,只是偶尔用余光去瞥他一眼。
他没有立刻进来,也没有开灯,就那么站在门口,沉默不语。
屋里屋外的昏暗光线在他的身上交融,我看不清他的脸。
随后,他走了进来,反手轻轻关上门,将外面冰凉刺骨的寒风和隐约的喧闹声隔绝。
他没有走向自己的房间,而是径直走到那张老旧掉漆的餐桌旁,走到我的对面,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他依旧没有说话。
只是站在那里,微微低着头,看着桌上的袋子。
我也沉默地看着,看着那个袋子。
不敢与他对视。
屋里只剩下我们两人压抑的呼吸声,和窗外极其遥远,几乎听不见的鞭炮余音。
终于,他伸出手,解开了塑料袋。
从里面,拿出两个一次性餐盒。
随后又拿出两双一次性的筷子,并排放在餐盒边。
他还是没有看我,也没有任何解释。
只是做完这些,他拿起其中的一份就转过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向自己的房间。
在他房门即将关上的前一秒,我听见他极其轻微地、几乎被门轴转动声淹没地说了一句:“……餐馆剩的。”
声音很低,很哑,干巴巴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这是七个月来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也是唯一一句。
或许他是在告诉我不要自作多情吧。
没关系。
不过今天居然也在工作吗?
辛苦了。
然后,门关上了。
我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动弹。
目光落在桌上那两个白色的餐盒上,记不清当时在想些什么了。
只是看着它们安静地待在那里,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一丝冰冷的光泽。
过了很久,我才缓缓抬手,将他们挪到靠近我的桌边。
手指有些颤抖,打开了那个餐盒。
是菜。
混杂的,应该是宴席撤下来的剩菜。
能看到油亮的红烧肉的边角,几块裹着芡汁的鱼块,一些青菜,还有黏在一起的米饭。
颜色混杂,汤汁横流,装在一次性餐盒里,显得潦草而狼狈。
下面还有类似的混杂,有几块炸得有些过火的春卷。
这就是我们的年夜饭。
来自餐馆的、已经冷掉的、别人剩下的年夜饭。
没有热气,没有香味。
只有食物冷却后凝出的油腻,和一次性餐具特有的那种塑料气味。
我拿起筷子。
摸着餐盒冰凉的塑料触感。
夹起一块已经冷透且油脂凝结成白色的红烧肉,送进嘴里。
肉很硬,应该是冻的。
很腻,咸味和酱油味过分突出,冰冷的油脂糊在口腔里,几乎难以下咽。
但我还是咀嚼着,吞咽着。
一口,又一口。
冰冷的饭菜滑过喉咙,落进我那早已不堪重负的胃里,带来一阵痉挛。
但我没有停。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大颗大颗,砸进冰冷的米饭里。
没有声音,只有滚烫的液体划过冰冷脸颊的触感,和喉咙里压抑的、几乎窒息的哽咽。
我抬起头,看向许禾紧闭的房门。
门缝下,没有灯光透出。
一片黑暗。
他会不会也正坐在那片黑暗里,对着另一份冰冷的、来自别人盛宴残渣的年夜饭,沉默地吞咽着呢?
我们隔着一扇薄薄的门板,分享着同一份来自生活最底层的冰冷的馈赠。
“对不起……”
窗外,不知哪家放起了烟花,掩盖了我本就微弱的声音。
短暂且绚丽的光芒,透过蒙尘的窗户,在屋内投下转瞬即逝而又五彩斑斓的光影。
照亮了桌上狼藉的餐盒,和我泪流满面却又无声的脸。
光灭了。
屋里重新陷入更深的昏暗和寂静。
只有嘴里,那冰冷、油腻、难以下咽的滋味,久久不散。
许禾……
这就是我们一起过的第一个新年。
没有新衣服,没有团圆饭,没有祝福。
没有……未来。
只有冰冷的剩菜,紧闭的房门,和各自吞咽的无法言说的苦楚。
这个年,真冷啊。
冷得,好像永远都不会过去了。